第1117章 启程中天

    青木岭的紫竹林，六十年间换了不知多少茬竹叶。
    春生秋落，冬枯夏荣，四季在竹林的脉络中无声流转，如同岁月本身在缓慢呼吸。
    紫竹从当初的稀疏变得茂密，竹竿粗如手臂，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比六十年前更加沉厚，像是一首被反覆吟唱了许多遍的歌谣。
    青木岭的山谷中，仙泉依旧在流淌，水面倒映著天光云影，与六十年前毫无二致。
    只是坐在仙泉边的人，已经与六十年前截然不同了。
    这一日清晨，山谷中那扇紧闭了六十年的石门缓缓打开。
    云昊从石室中走出来。
    穿著一身黑色道袍，长发束在脑后，面容与六十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凌厉，而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气息。
    他站在石室门口，微微眯起眼，適应著久违的日光，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瞳孔中，瞳孔深处有九色光泽一闪而过，隨即归於平静。
    付荣从紫竹林边缘走出来，停在三丈外，目光落在云昊身上。
    六十年前他能感知到云昊的混元仙力波动，能判断出他大概在混元三重巔峰。
    此刻他却什么都感知不到了，云昊站在他面前，周身没有任何力量外泄，如同一个普通人。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云昊已经不是六十年前那个需要藉助实战来突破瓶颈的云昊了。
    付荣沉默了片刻：“你出关了。”
    云昊点头：“六十年了。”
    付荣说：“你现在的混元之力到了第几重，我已经看不透了。”
    云昊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算。我的混元之力和普通大罗修士不太一样。”
    他的话没有说满，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六十年闭关，他的混元之力已经不再是“第几重”能简单概括的了。
    雷虎从洞府中走出来，看到云昊站在山谷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过去：“大哥！你出关了！”
    声音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
    在青木岭等了六十年，每隔几年都会去石室门口看一眼。
    每次门都关著，这次终於开了。
    雷虎的目光在云昊身上扫过，咧嘴笑道：“俺看不透你了。”
    云昊说：“你的肉身又精进了。”
    雷虎嘿嘿一笑：“俺这六十年没閒著。混元四重了，肉身的淬炼到了瓶颈，正想找大哥切磋呢。”
    说完又挠了挠头：“不过现在估计打不过你了。”
    墨羽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阳光的边缘。
    六十年过去，他的气息更加內敛，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
    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云昊，然后微微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其中包含的意味很重。
    青木翁拄著木杖从古木下走出来，鬚髮比六十年前又白了几分，但是背挺得笔直，如同山间一棵经过了无数风雨的老松。
    看了云昊一会儿，说：“你现在的混元之力，老夫已经看不透了。”
    云昊说：“我也还在摸索。”
    青木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紫竹林的晨风穿过林间，吹动六人的衣袍。
    云昊站在仙泉边，感受著六十年后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感觉，与闭关前截然不同。
    六十年前，他急於突破、急於提升、急於赶上大罗榜的时间。
    六十年后，他已经不再急了。
    站在阳光下，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苍梧山脉的方向：“三十年，够用了。我想提前出发。”
    付荣问：“提前出发？”
    云昊说：“从这里到中天仙域，路途遥远，至少要走三年。我想走走看看，不急。”
    付荣没有反对：“什么时候走？”
    云昊说：“等二弟三妹四弟回来。”
    付荣没有再问。
    半个月后，木渔舟收到了传讯。
    他赶回青木岭时，整个人与六十年前判若两人。
    一袭水墨道袍，天工笔悬在腰间，笔尖流转著墨色灵光。
    气息比当年沉稳了太多，画道法则在他周身若隱若现，如同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
    云昊看著他：“太乙大圆满？”
    木渔舟点头：“六十年的歷练，看了很多山，看了很多水，终於走到了这一步。大罗境，快了。”
    顿了顿：“大哥，你要去中天仙域了？”
    云昊点头。
    木渔舟在仙泉边坐下：“大罗榜的事，我听说了。可惜我现在还是太乙大圆满，进不去。”
    云昊说：“不急。等你证道大罗，自然有你的路。”
    木渔舟没有反驳，他从来不是那种会逞强的人。
    薛至柔第二天到的。
    她从精玄仙域西部的剑道荒原赶回来，一身白色剑裙，紫电剑悬在腰间，剑身上的紫色电光已经完全內敛，如同一柄沉睡的利刃。
    云昊感知到她周身剑意中蕴含的锋芒：“大罗后期巔峰？”
    薛至柔说：“半只脚已经踏进大罗大圆满了。只要再有一场机缘，就能跨过去。”
    她停下脚步，看著云昊：“大哥，你变了很多，我完全感觉不到你身上有任何力量波动。”
    云昊说：“在闭关时把力量打磨得更加內敛了。锋芒太露，反而容易被人看透。”
    薛至柔点头，她明白这个道理。
    青角灵鰲最后一个到的。
    从苍梧山脉深处飞回来，落地时整个青木岭都在微微震颤。
    云昊看著青角灵鰲，感知到他龟甲上交织的暗金色纹路与紫色雷纹：“大罗大圆满？”
    青角灵鰲咧嘴笑道：“俺可没偷懒。六十年，把蛟龙妖丹和雷晶仙石彻底炼化了。俺这龟甲，大罗后期都打不穿。”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龟甲：“大哥，俺想跟你去中天仙域。”
    云昊没有拒绝：“这一路会遇到很多事，你不怕麻烦？”
    青角灵鰲拍了拍龟甲：“怕啥？俺的龟甲能扛。”
    四人坐在仙泉边，从午后一直聊到夜幕降临。
    木渔舟讲他在精玄仙域东部看到的上古画道遗蹟，那些刻在断壁残垣上的线条，每一笔都蕴含著大罗境的道韵。
    薛至柔讲她在剑道荒原上遇到的风暴，那片荒原终年笼罩在剑气风暴中，每一缕风都像一柄无形的剑。
    青角灵鰲讲他在苍梧山脉深处遇到的妖兽，一头大罗巨蟒，被他用龟甲硬生生撞碎了头颅。
    那些经歷在他们的话语中徐徐展开，如同流水漫过河床，自然而从容。
    夜深了，云昊说：“这次去中天仙域，你们留下。”
    木渔舟看著他。
    云昊说：“二弟，你的路在画道，在精玄仙域东部那片遗蹟中。三妹，你的剑道需要一场真正的机缘才能跨过大罗大圆满的门槛。
    四弟，你的龟甲已经大成了，需要时间消化。青木岭需要人守著，青木族长虽然证道大罗了，但他一个人撑不起一座道场。你们留下，我放心。”
    木渔舟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你一个人去？”
    云昊说：“不是一个人。付荣跟我去，墨羽和雷虎也会去。他们想参加大罗榜。”
    薛至柔问：“墨羽和雷虎？”
    云昊点头：“他们也是大罗境了。墨羽混元五重，雷虎混元四重。他们想去试试，哪怕上不了榜，也是一次歷练。”
    薛至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虽然不弱，但要去大罗榜那种级別的论道，確实还差一些火候。
    她握紧紫电剑：“大哥，等你回来，我一定能跨过大罗大圆满。”
    云昊点头：“我知道。”
    临行前的最后几天，云昊没有修炼，只是在青木岭中走了几圈。
    紫竹林的每一根竹子他都熟悉，仙泉的每一块石头他都坐过，付荣靠在竹子上看他走来走去，没有出声。
    出发那天清晨，紫竹林的露水比往常更重。
    付荣站在山门前，黑色斗篷已经换成了深灰色的长袍。
    墨羽站在阴影边缘，短刀掛在腰间。
    雷虎站在阳光中，赤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隱若现。
    云昊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木渔舟站在山门內，天工笔握在手中；薛至柔站在古木下，紫电剑悬在腰间。
    青角灵鰲趴在仙泉边，龟甲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云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著付荣走出了青木岭。
    付荣在苍梧山脉的入口处停下脚步，他张开手掌，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艘巴掌大的灵舟。
    他將灵舟拋向空中，灵舟迅速变大，化作一艘足以容纳数十人的飞舟，船身上刻满了精玄仙君的道韵。
    “坐灵舟去？”云昊问。
    付荣说：“坐灵舟去，但不会一直坐。你既然想走走看看，那就飞一段、走一段，不急。”
    云昊点头，率先登上灵舟。
    墨羽和雷虎紧隨其后，付荣最后一个上船，站在船头，控制著灵舟的方向。
    灵舟缓缓升起，离开苍梧山脉，朝著精玄仙域中部的方向飞去。
    青木岭在身后越来越小，紫竹林渐渐模糊成一片淡紫色的光晕。
    云昊站在船尾，看著青木岭消失在视野中，收回目光，盘膝坐下。
    雷虎在船头吹风，墨羽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付荣站在船头看著前方的云海。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飞过了精玄城，飞过了苍梧山脉，飞过了连绵的丘陵和田野。
    灵舟在第一天傍晚落地，一行人在一座小镇外的山坡上扎营。
    付荣收起灵舟：“明天继续。”
    没有多说，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云昊坐在山坡上，看著暮色中精玄仙域中部的田野。
    六十年闭关，三十年赶路，中天仙域的大罗榜还在遥远的未来等著他。
    他不再著急，每一段路都可以慢慢走，每一片风景都值得看。
    星辰在头顶闪烁，夜风从田野上吹过，他坐著，在夜色中很安静。
    雷虎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大哥，你在想啥？”
    云昊说：“在想中天仙域会是什么样子。”
    雷虎嘿嘿一笑：“俺猜，肯定比精玄仙域热闹得多。”
    云昊说：“也许吧。”
    火堆噼啪作响，墨羽依旧靠在树下，似乎已经睡著了，但云昊知道他醒著。
    付荣靠在另一棵树下，呼吸平稳，像一座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