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时间是奔流向前的

    他转身回到案板前，之前那点因为特殊客人到来而產生的波动，似乎已经完全平復。
    他如同最专业的匠人，开始重新揉面、擀麵、切面。
    动作依旧熟练、平稳，富有韵律，甚至比之前更加专注、一丝不苟。
    仿佛要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到眼前这两碗即將为特殊客人製作的蕎麦麵中。
    烧水，下面，捞麵，过冷水，装碗，浇上精心熬製的、热气腾腾的鰹鱼昆布汤头，最后点缀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和两片薄薄的鱼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无声，麵条在沸水中翻滚的细微声响，汤头浇入碗中的“滋啦”轻响。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麵条根根分明，汤色清澈，散发著诱人食物香气的蕎麦麵被奥比克用木托盘端了上来，轻轻放在秦燁和卡尔蜜拉面前。
    “请用。”
    秦燁和卡尔蜜拉相视一笑。秦燁拿起筷子，对奥比克点了点头：“多谢。”
    两人开始品尝。麵条入口，確实筋道爽滑，带著蕎麦特有的清香。
    汤头鲜美醇厚，咸淡適中，温度也恰到好处。
    即使是品尝过无数美味的秦燁和卡尔蜜拉也不得不承认，这碗看似简单的路边摊蕎麦麵，在味道上確实有它的独到之处，堪称美味。
    “嗯，味道確实不错。”秦燁放下筷子，讚许地点了点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摊车后平静注视著他们用餐的奥比克。
    “老板好手艺。在这郊外能吃到这么地道的蕎麦麵，难得。”
    卡尔蜜拉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她吃东西的姿態优雅而快速，很快也吃完了一小半，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奥比克对秦燁的夸奖，只是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地收拾著刚才揉面擀麵的工具，动作不疾不徐。
    直到秦燁和卡尔蜜拉都差不多吃完，他才再次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著两人。
    缓缓开口问出了和之前对那个年轻男子一模一样的问题：
    “二位……看上去不像本地人。是路过此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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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这一次，那平静的语调下，似乎隱隱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
    秦燁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目光平静地迎上了奥比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被秦燁这样平静地目光注视著，奥比克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从他的脊椎末端，缓缓爬升而上！
    然而，秦燁的目光只是一触即收。
    他脸上依旧带著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注视只是错觉。
    “我们確实是路过，顺便尝尝老板的手艺。”
    秦燁的声音，依旧温和，不疾不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奥比克那光禿禿的脑袋，嘴角的弧度似乎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至於老板刚才问那个年轻人的问题……”
    秦燁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奥比克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奥比克的传说……我们，当然听过。”
    “不只是听过。”秦燁笑了笑，补充道。
    “我们还知道奥比克，在这附近的一些古老记载和口耳相传中也被称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地传入奥比克的耳中：
    “……阿彦少爷，对吗？”
    “据说，是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很久很久的……一位妖怪大人呢。”
    秦燁的话音落下，小小的蕎麦麵摊前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奥比克那一直有些麻木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意外。
    他手中原本拿著的一块抹布，无声地滑落，掉在了脚边。
    他死死地盯著秦燁，又猛地看向旁边依旧安静坐著，但嘴角似乎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笑意的卡尔蜜拉。
    现场一片沉默……
    打破这片沉重沉默的依旧是秦燁。
    他看著奥比克那因为震惊和內心剧烈波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著对方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的侧脸，目光中那丝悲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奥比克，或者说，阿彦少爷。”
    秦燁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清晰地传入奥比克耳中，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时间……是奔流不息的，是永远向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简陋破旧的摊车，脚下杂草丛生的泥地，远处模糊的新城镇灯火，以及更远处那片沉浸在无边黑暗中的旧村遗址。
    “旧的事物，旧的风景，旧的秩序，旧的回忆……在时光的洪流面前，都如同这河岸边的泥沙，终將被新的水流冲刷、改变、甚至……彻底取代。”
    秦燁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奥比克那张因为他的话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上。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矩，是宇宙运转的铁则。从星辰诞生到寂灭，从文明兴起到衰落，从一个人的生老病死，到一座村庄、一座城市的变迁，无一例外。”
    “抗拒它，试图挽留註定要消逝的东西，就像用手去阻挡奔流的江河，除了被衝垮、被淹没，让自己遍体鳞伤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秦燁的话语精准地剖开了奥比克內心深处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比清晰的现实。
    是的，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光的无情。
    他看著熟悉的乡邻老去、逝去，看著田埂荒芜、房屋倒塌。
    看著代表新时代的推土机和钢筋水泥一点点蚕食覆盖他记忆中那片寧静祥和的土地。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
    他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奥比克的传说，只要这片土地还保留著哪怕一丝过去的痕跡，那个属於阿彦少爷和旧村庄的时代，就没有真正结束。
    然而秦燁的话无情地撕碎了这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奥比克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能做出美味筋道的蕎麦麵，能嚇退无知闯入的冒失鬼
    却不能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徒劳地试图抓住那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的关於过去的温暖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