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这是要割据江南，自立为王吗

    第129章 这是要割据江南，自立为王吗
    腊月的金陵城寒冷浸骨，甄府后宅深处的书房內，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判若两个世界。
    甄应嘉穿著一身深紫色云纹绸面夹棉直裰，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他，面容清癯，眼窝微陷，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著，手里捏著一柄和田玉雕的鼻烟壶，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著。
    他对面坐著的是甄珏，甄家二爷，他麵皮白净，下頜微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刻正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扬州那边，已全城罢市了。”
    甄应嘉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將鼻烟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范科捷————到任不过月余，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看他如何收场。”
    “何止收场，”甄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真以为陛下钦点，就能在扬州站稳脚跟，林如海在时，咱们尚且要收敛几分，他范科捷算什么东西，一来就查盐引、翻旧帐，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盐商们能忍到现在，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甄应嘉將鼻烟壶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抬起眼皮，看向儿子：“金陵户部那边，王主事怎么说？”
    “王主事已按咱们的意思，把近五年的盐引帐目都翻了出来，”甄珏眼中闪过得意“凡有瑕疵的，一律追缴盐课、罚银，这招是阳谋，范科捷也没办法，盐商们被逼急了，这才集体罢市，如今扬州城里，连酱菜铺子都关了门，百姓怨声载道。
    甄应嘉微微頷首，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扬州民怨沸腾，金陵的言官，还有神京城里咱们打点好的那些御史，就该动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范科捷这颗钉子，必须拔掉，现在眾口鑠金，便是陛下想保他，也保不住。”
    甄珏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道：“父亲，科考那边————赵文博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家业败尽，父亲病倒，整日缩在城南赁屋里，连门都不敢出，至於宋騫————”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院试末名，沽名钓誉罢了，一个十一岁的娃娃，纵然有些小聪明，於科举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乡试二场那些实务题，专挑冷僻刁钻的出，他一个没经过实务的娃娃，能答出什么花样。”
    甄应嘉听著，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拿起鼻烟壶，在掌心摩挲著，缓缓道：“宋騫————陛下对他，倒是格外青眼，不过，科举终究是靠真才实学，陛下再偏爱，也不能坏了规矩，至於赵文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既已无用，便不必再费心了，倒是他手里那些东西————
    都清理乾净了？”
    “父亲放心，”甄珏忙道，“他与咱们往来的信件，早已销毁，便是他想反咬一口，也无凭无据，如今他自身难保，哪还有力气折腾？”
    甄应嘉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向后靠进椅背，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道：“盐务、科考，这两条线都不能松，扬州罢市之事，你盯著些，火候到了，就让言官们动手，至於乡试————学政衙门那边，打点好了吗？”
    “早已妥当，”甄珏躬身道，“必中名单上三十二人，一个都不会少。”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盆里红罗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寒风卷著雪沫子，扑打在窗欞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甄应嘉睁开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许久，才淡淡道：“江南————是甄家的江南，陛下想插手，也得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腊月的神京城，天寒地冻。
    养心殿內却温暖如春，鎏金铜兽炉里熏著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裊裊。
    天泰帝坐在紫檀木御案后，身上穿著一件明黄色团龙常服，面容清峻，眉宇间带著帝王的威严与疲惫，他手中拿著一本奏摺，正是沈炼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关於江南戊午科乡试舞弊案的调查。
    奏摺写得极详实：甄家与礼部主事张谦勾结，擬定必中名单，金陵学政衙门涂改录取名册，威胁、利诱寒门士子放弃科考，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
    若在往日，天泰帝看到这样的奏摺，早已雷霆震怒，拍案而起，但此刻，他却异常平静。
    因为他看到了奏摺最后附上的那份方略，騫的亲笔手书。
    方略將证据分为两部分，建议先呈送甄家操纵科场的实证，引陛下震怒，再以“整飭科场”为名派遣钦差南下，借查案之机分化拉拢江南官场，为后续整顿吏治铺路，条理清晰，眼光长远，將一桩舞弊案化作撬动江南棋局的槓桿。
    天泰帝反覆看了三遍，每一次，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寒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愤怒於江南官场竟糜烂至此，寒意於士绅豪族胆大包天，连科举都敢染指，欣慰於————那个少年，又一次给了他惊喜。
    他放下奏摺，抬手揉了揉眉心，殿內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江南————”天泰帝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甄家————好一个甄家。”
    他正沉吟著该派谁南下查案，既要有足够的分量震慑江南，又要懂得灵活应变，能执行宋騫那套分化拉拢的策略，人选在脑中过了几个，却一时难定。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戴权躬著身子快步进来，手中捧著一份加急奏报，声音带著惶恐，“扬州八百里加急！”
    天泰帝眉头一皱：“呈上来。”
    戴权將奏报双手奉上，天泰帝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奏报是扬州知府所上，言盐商自三日前集体罢市，全城盐铺关闭，百姓无盐可买，酱菜、腊肉、药材等需盐加工的行业尽数瘫痪，民怨渐起。
    盐商声称，乃因新任两淮盐运使范科捷严查盐引、追缴旧课，举措失当所致。
    “啪！”
    天泰帝猛地將奏报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都跳了跳，他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看科场舞案时压抑的怒火，此刻被这封奏报彻底点燃。
    盐商罢市！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朝廷威权的蔑视！是对他这个皇帝的公然示威！
    江南盐务，积已久，他调走林如海，派范科捷去，本就是存了整顿之心，可这才多久？一个月！盐商就敢用罢市来逼宫！
    他们想干什么？逼走范科捷，换一个能让他们继续捞钱的人？还是想告诉他这个皇帝江南的事，你管不了？
    “好————好得很！”天泰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玄色擎衣的下摆隨著动作猎猎作响。
    殿內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已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泰帝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向戴权：“传朕口諭，即刻宣林如海进宫！”
    “是！”戴权连忙爬起身，小跑著退出殿外。
    天泰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
    科场舞弊————盐商罢市————
    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但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江南，都牵涉到同一群人一以甄家为首的士绅豪族。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科举他们要插手，盐务他们要垄断，连朝廷派去的官员他们都敢联手逼走————
    这是要割据江南，自立为王吗？！
    天泰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他看向御案上那两份奏报一一份是沈炼的密折，一份是扬州的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