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查理

    第66章 查理
    在绵延的下水道中走了几个小时后，当艾芬索和柯恩再一次见到天空，已经是傍晚时分。
    查理早就睡了过去，她似乎闻不到下水道的恶臭，在如此顛簸且熏人的旅途中依然靠著艾芬索的臂膀合上了眼。
    出了下水道还没走几步，柯恩就在一个拐角迎面撞上了一个卫兵，对方向后连退几步，最终没能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墙角的一坨秽物上。
    另一个卫兵被嚇了一跳，手一抖，扛在肩上的长戟差点滑落在地。
    “什么人！”
    还站著的卫兵手忙脚乱地重新握住了长戟，指著柯恩说道。
    而后他瞥见了后面的艾芬索，以及他怀里抱著的查理。
    不用说，这一刻卫兵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猎魔人偷孩子的故事。
    不过这个孩子有点大————那这就是拐卖人口了！
    “放下那个女孩！”卫兵把长戟往前懟了懟，看似凶神恶煞，但动作却透著一股色厉內荏的感觉。
    柯恩不想和他废话，也不想去管有没有误会，他直接掏出了凯拉的文书。
    卫兵看了一眼，而后眼神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上面盖的印章他认识，他知道这枚印章意味著绝对的合法。
    这代表著来自王宫的授权。
    他仔细一看，却见文书上写了一大串他看不懂的话，但末尾那段话他勉强看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授予此文书持有者於维吉玛城中自由行动权，任何人不得阻碍，任何人不得拦截，並且於神殿区、贸易区拥有特別行事权。”
    特別行事权————听起来好像没有多厉害，但卫兵对这一切门清—这意味著隨便犯罪而不受管辖。
    他的脸顿时涨红，也不敢去看艾芬索和柯恩，只能憋著一腔闷气，向后退了一步。
    艾芬索和柯恩毫不客气地从他面前经过，扬长而去。
    卫兵看著两人的背影，只觉得维吉玛的天彻底黑了。
    两个猎魔人罪犯当著他的面绑架了一个女孩，而这一切完全合法。
    天理何在？
    王国果然还是太黑暗了！
    “嘿！你个蠢货！”
    另一个卫兵的声音响起，他对著原地发呆的同伴破口大骂。
    “快拉我一把！愣著干什么！”
    卫兵回头看去，却见之前被撞倒的卫兵还在地上挣扎。
    神殿区的石头路上到处都是秽物，他摔倒之后在粪堆里翻来覆去，却始终无法顶著几十公斤重的鎧甲站起来，一次又一次栽倒在大粪里。
    这一幕看起来真是————十分甚至有九分噁心。
    看著这个浑身恶臭脏污的可怜傢伙，卫兵忽然有点不想伸出自己乾乾净净、
    一尘不染的援助之手了。
    凯拉美滋滋的向著自己的家走去，今天又是平静美好的一天。
    只不过当她从两列出来迎接她的僕人之间走过，走进金碧辉煌的客厅时，凯拉今天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她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坐在她的浴桶里，生得一副可爱的脸蛋，眼里满是欣喜地看著艾芬索，咧著嘴笑的很开心。
    她的一头齐腰黑髮柔顺无比，小巧的鹅蛋脸圆嘟嘟的，五官精致，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爱。
    而她眼睛周围淡淡的黑眼圈还有著轻微的眼袋，就像是天然的妆容，为她提供了些许忧鬱柔弱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升起保护欲。
    艾芬索此刻正拿著毛巾给她擦拭身体，为她洗澡，这已经让凯拉难以忍受了。
    而后的一幕更是让凯拉额头青筋暴起—这个女孩竟然伸出双臂抱住了艾芬索的脖子。
    然而艾芬索一点都没有反抗。
    “呼·”
    凯拉沉闷的喘气声在艾芬索背后响起，他回头看去，却见凯拉满面通红，死死地盯著他。
    不过从凯拉拧著的眉头，以及冒火的双眼来看，这面上红霞大概不是因为害羞或是心动，而是源於暴怒。
    他面色一变，刚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呃啊！”
    下一刻，凯拉手中一道蓝色电光亮起，艾芬索发出一声闷哼，他的身体隨之腾空而起，直接被闪电打飞了十几米远，而后撞碎了一扇窗户，掉进了花园。
    “你这个混蛋！”
    凯拉的声音如闷雷般响起，传遍了小半个维吉玛城，皇城区的人纷纷抬头看去，不知这声音从何处而来。
    城堡中的弗尔泰斯特手一抖，桌上的信刚写了个开头就彻底报废。
    他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好奇。
    哪位勇士竟然有能力把他的宫廷顾问惹成这样？
    看这动静，应该会死人吧？
    “我保证，我和她才认识不到六个小时。”
    艾芬索浑身焦黑地站在凯拉面前，指著懵懂的查理大声发誓。
    凯拉不语，但手中的闪电依旧蓄势待发。
    艾芬索知道今天已经不能通过正常方式解决了，於是他立刻向著凯拉发出了心连心邀请。
    凯拉瞪了艾芬索一眼，欲拒还迎的抵抗了几下，最终还是让艾芬索成功连接上了。
    几秒钟后，凯拉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后她快步上前，在艾芬索疑惑的眼神中揉了揉他的肚子，接著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凯拉临走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別在我的家里***。”
    艾芬索嘆了口气，转过身又去给还在浴桶里玩泡泡的查理洗澡去了。
    这个神秘的女人很奇怪，当面对柯恩和其他僕人时她表现出了极端的抗拒，竭力反抗別人接近她。
    只有看见艾芬索的时候她才会冷静下来，重新变回那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姿態。
    但艾芬索並不会自大到认为查理对他一见钟情，以他的看法，查理似乎把他当成了————父亲。
    就像鸟类破壳而出后，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生物认成父母一样，查理甦醒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艾芬索。
    艾芬索就像照顾小孩一样一路伺候著查理，直到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地睡著，他才鬆了口气，轻轻关上房门。
    而他一回头，却见凯拉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等著他，手上还放著一个小巧的玻璃盏，里面盛放著一颗诡异的蓝色光球。
    “这可真奇怪，不是吗？”凯拉的声音远远传来，“之前我用艾吉妮亚魂灯照你的时候，出现了两个灵魂的痕跡，而照这个————查理的时候，我却什么都没看见。”
    “她没有灵魂，她不是人，艾芬索。她不是人。”
    凯拉反覆强调道。
    “如果你还有理智的话，明天就把她带到我的炼金实验室，放心，我不会解剖她，我只是要看一看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艾芬索看著那盏幽幽的魂灯，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也许凯拉能给他提供点————新思路？
    九月十七日上午，阴雨连绵，凯拉的炼金实验室暗淡无光，本就採光不好的房间此时黑咕隆咚的，几乎被阴影填满。
    艾芬索震撼地在实验中转来转去，欣赏著一面面墙的炼金物品，这些不世出的杰作，只存在於书籍中的稀世珍宝，在这里竟然比比皆是。
    凯拉是一个炼金大师，真正的炼金大师。
    艾芬索回忆起他此前在凯拉记忆中看到的一幕幕，结合眼前衝击眼球的画面，他终於记起凯拉能在皇城中居住的原因了。
    这份炼金术就是原因。
    凯拉提供的炼金產品几乎全被弗尔泰斯特包下了，部分用於宫廷，部分具备杀伤性的配备给弗尔泰斯特的亲卫，但大部分被弗尔泰斯特把价格翻了翻卖给国內外的贵族了，成为了国王收割贵族的工具。
    而在国王的大力支持下，凯拉是否有钱与泰莫利亚国库是否宽裕有直接联繫。
    只不过在艾芬索看来，凯拉看似富有，甚至被赋予了住在皇城的特权，但实际上她的钱出不了泰莫利亚，在市场中转了一圈，又变成税收回了弗尔泰斯特手中，而她奢华的家当也都在弗尔泰斯特眼皮底下，杜绝了凯拉捲铺盖跑路的可能性。
    “不许偷东西哦。”凯拉的声音悠悠响起，“如果你想要，就得花钱买，不过鑑於你没有足够的奥伦，我也支持你用別的方式支付。”
    实验台上，查理睡得很香，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人从臥室搬到了实验室。
    凯拉拿起了一根银针，轻轻扎破了查理的手指，而后取了一滴血，滴进了一旁的一管橙黄色溶液里。
    试管里的橙黄色液体迅速沸腾，吐出一个小泡泡，接著骤然转变为红色。
    “半精灵血液，无杂质，无污染，无寄生物。”
    凯拉记录下来。
    而后她又取了一滴血，滴在了一个银盘上，而血液被莫名的力量牵引著，最终在银盘上流了一圈，留下了一道圆形的暗红轨跡。
    “有生命之痕，有自主意识，未受到操控。”
    而后凯拉给查理的胸口和腹部涂上了某种绿色的药水，接著拿起一个炼金灯一照，灯光顿时透过皮肉，让人可以从外面透视查理的內臟。
    这一次不用凯拉看，艾芬索扫一眼就知道一切如常。
    给人开膛破肚的事他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人类的內臟长什么样，艾芬索可比世上绝大多数医生都有发言权。
    接下来是漫长且细致的检查，实验台上的器具换了一批又一批，艾芬索来来往往搬了几十趟，凯拉的手就没停下来过。
    到了最后甚至连占卜这种不算靠谱的方法都试过了，却始终没有任何异常。
    除了没有灵魂外，查理就是一个正常的半精灵女性。
    艾芬索贴心地给凯拉擦了擦汗，而凯拉也顺势直接倒进了艾芬索的怀抱里，而后便被艾芬索抱住，两人就这么叠著坐在了实验室角落的一张沙发上。
    “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凯拉已经执著到有些入魔了，她非得找到查理真正的异常，破解她没有灵魂却依旧活动自如、宛如活人的秘密。
    “別想那么多，你之后可以慢慢找，你还有很多时间。”
    艾芬索安慰道，可凯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於是她立刻从艾芬索怀里直起腰，回头看著他以一种肯定的语气问道：“你要走了？”
    “后天走。”
    “你还要把这个女孩留在我这里？”
    “我总不能带著她一起旅行吧。不过放心，我会提前做好必要防范措施————”
    “去你的！”凯拉大怒，直接伸手揪住了艾芬索的衣领，“你还想把你的女人留在我这，让我照顾？让我帮你养女人？forfucksake！艾芬索，你————”
    “她不是————唉，之后再说吧。”
    艾芬索嘆了口气，赶紧揭过了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准备把查理抱回她的臥室。
    恰好在此时，雨过天晴。
    一缕阳光自窗外射进实验室，照在了查理的身上。
    艾芬索动作一顿，他感觉不远处沐浴著阳光的查理有些不协调。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忽然发现了一个此前未曾显现的异常。
    之前抱著查理从下水道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太阳已经西沉，光线暗淡，艾芬索又被怀里的查理挡住一部分视线，所以並未像现在一样注意到————查理的影子。
    在室內的烛光、灯光下，查理的影子是正常的。而在阳光下，查理的影子消失了。
    被阳光照射，就会失去影子？
    这又是————
    餐桌之上。
    凯拉打了个哈欠，接著又伸了个懒腰。
    就在她想要去拿勺子时，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乐器合奏声～）”
    凯拉愣住了，胳膊都僵在了半空中。
    查理张口就把凯拉嚇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听到查理开口说话。
    而后她直接忘记了用餐这回事，瞪著眼狐疑地盯著查理的喉咙，怀疑那里就是异常的根源。
    艾芬索撑著下巴，看著查理费劲地用叉子叉起一块麵包，而那块麵包还没送进嘴就又从叉子上滑了下去。
    查理低头看了看麵包，又抬头看向艾芬索，再次发出音乐声。
    不过这一次艾芬索的精神都恍惚了一下，他刚才好像產生了错觉？
    他似乎听懂了查理的“话”？
    那是种奇怪的力量，就像是————一种自动翻译器？
    “我想吃肉。”
    “你想吃肉？”
    艾芬索试著问道，没想到查理居然点了点头，而后她喉咙里悦耳的声音又响起。
    “我的王国里有很多肉，我最喜欢吃肉丸。”
    “你的王国？”艾芬索挑了挑眉，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的王国在哪？”
    查理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眼角甚至闪烁著泪花。
    “我的王国在传送门的另一端，而我永远回不去了。”
    “传送门？”
    艾芬索听到传送门的一刻，神经立刻敏感起来，他还以为又是白霜传送门。
    “他们把我抓住了，我没能及时回去。”
    “谁把你抓住了？”
    查理想了想，用两只手分別扯了扯自己的两个耳朵尖，比划著名说道：“他们有比我更尖的耳朵！”
    “那就是————精灵。”
    “他们把我的士兵驱散了，不过我並不介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士兵就不听我的话了。”
    “然后他们——————把我绑起来了，我很害怕。”
    “之后呢？”
    艾芬索追问道。
    “之后他们用月光照我！我差点就被杀死了！”查理的眼中满是恐惧，而后又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是月光被遮住了一剎那，於是我就把他们都杀死了！”
    “月光？”艾芬索愣了一下，他立刻联想到地下祭坛那古怪的洁白光辉，那竟然是月光吗？
    可是他们之前进入祭坛的时候明明是在白天，那这月光又是哪来的呢？
    “他们有月亮碎片！”
    查理补充道，而后比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体，说道：“那是我见过最大的一片月亮碎片！里面的月光堪比满月！”
    凯拉疑惑地看著艾芬索和查理，这两个人就这么交流起来了，明明他们的语言都不通啊。
    一个像个乐团一样响个不停，另一个却还是人言人语。
    “查理，你一直都是国王吗？”
    艾芬索一边问，一边递给了查理一个勺子，让她不要再用叉子去舀汤了。
    “嗯————”查理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说道：“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国王了。不过在那之前似乎还发生过很多事，很多人都认识我，可我却不认识他们。”
    “那————你具体来自哪里？你的王国有名字吗？你所在的地方有名字吗？”
    “我来自永恆大陆，我的王国叫做暗影王国。”
    ”
    ，艾芬索摸了摸下巴。
    那个献祭，或者说仪式还是什么东西之类的————
    它真的失败了吗？
    艾芬索的手指稍稍动了两下。
    无形之中，无跡的枷锁隨之扑来。
    灵能封印，灵能刻痕，灵能监测，灵能————
    查理依旧兴致勃勃的讲著她的故事，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灵能无声无息地捆成了粽子。
    艾芬索则一直笑著，时不时点点头，似乎正在认真地听故事。
    ————一切尽在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