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南国

    第74章 南国
    当瘟疫在辛特拉境內肆虐时，人们觉得没什么。
    大战之后必有大疫，更別说瘟疫已经停止了向外传播，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当瘟疫开始传到纳赛尔境內时，人们开始感觉有些不安，本来控制住的瘟疫莫名其妙又开始爆发了。
    当瘟疫开始传到麦提那境內时，人们开始恐慌，无论是建立隔离区，又或者是封锁道路，瘟疫都在诡异的传播，仿佛隨风而来一样。
    当瘟疫开始传到艾宾境內时，整个尼弗迦德帝国都陷入了慌乱之中。
    不是因为这瘟疫死的人多，而是因为这瘟疫居然长了眼。
    凡患病的，大部分都会痊癒。
    但凡是手握刀剑的，却都会一命鸣呼。
    无一例外。
    这简直毫无道理，但是这確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而现在，这种离奇的、有针对性的瘟疫正在逼近尼弗迦德城！
    帝国的首都，雄伟的金塔之城，正在被瘟疫所威胁！
    城中的人已经有了出逃跡象，不少人早早地收拾好了行囊，一旦瘟疫传到艾托利亚，那他们就会立刻逃出去。
    只不过关於瘟疫的消息却迟迟没有更新，直到三个月过去，隨著艾宾地区的瘟疫消散，人们才重新安下心来，认为瘟疫不会波及到金塔之城。
    只不过，接下来陶森特出现瘟疫的消息又让人们不再那么確定了。
    辛特拉城。
    在残垣断壁中，一道传送门忽然打开，接著一个黑衣女人从里面扑了出来，狼狈的趴在地上。
    芙琳吉拉·薇歌几乎无法言说自己的恐惧，她的手颤抖著摸了摸自己彻底报废的项炼，那些残余的宝石碎渣还有些硌手。
    就在刚才。
    她骑著马走在乡间小路上，打算返回辛特拉，去找尼弗迦德军队报到，回归正常。
    然而忽然间，在拐了个弯之后，她就看见了一个衣著雍容华贵的女人站在小路的尽头，目视前方，似乎在等什么。
    ——
    芙琳吉拉下意识停住了。
    她认得出来那身衣服，那是辛特拉皇家礼服，上面还有徽记。
    可辛特拉王室已经覆灭了啊，唯一可能的倖存者还是个孩子，没有眼前这人这么大的年龄。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那人忽然回头，看了芙琳吉拉一眼。
    “咔嚓！”
    剎那间，在芙琳吉拉脖子上的项炼碎裂了。
    十二颗宝石同时出现裂纹，而后第一颗宝石炸裂，那清脆的响声让芙琳吉拉·薇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而后她的心如坠冰窖。
    那张脸她也认得，那不就是卡兰瑟王后吗？
    她————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二颗宝石炸裂，芙琳吉拉毫不犹豫地开始施法，准备打开传送门逃走。
    第二颗宝石炸裂。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第十二颗！
    一道传送门终於出现，芙琳吉拉·薇歌奋力向前一跃，在最后关头成功逃走。
    稍微喘了口气后，她摘下项炼，心有余悸地看著空荡荡的银链子。
    那究竟是什么诅咒————她的这件项炼可以抵御各种针对她的厄咒、毒咒、诅咒等，但却连刚才那东西的一个眼神都没有挡住。
    芙琳吉拉·薇歌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诅咒，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又继续歇了一会，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站起身，向著外面走去。
    很快，她就遇见了一队巡逻的士兵，然后就在士兵们的指引下向著新建的总指挥部走去。
    可当她来到指挥部，却没有见到门诺·库霍恩的身影，反而只见到了顶著黑眼圈处理政务的莱茨·德·梅利斯—斯托克。
    莱茨疲惫地抬起头看了眼芙琳吉拉·薇歌，而后用他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还活著啊。”
    “我还以为————你死在了那天。不过有人说你用自己作为诱饵引走了那些魔法攻击，而后不知去向，所以我只是把你的档案改为失踪。”
    “谢谢。”
    芙琳吉拉点头致意，而后环顾了下四周，凑近莱茨的桌子，小声问道：“元帅呢？”
    看著芙琳吉拉的眼神，莱茨揉了揉眼睛，他知道面前的女术士在想什么，也知道她误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元帅还活著，也没有进监狱。”他解释道，“只不过现在他退居二线了一你知道，这是必须的。现在负责指挥的是梅耶斯·泰伦中將，我和汉金尼负责给他打下手。”
    “梅耶斯？那个老资歷？好吧，他確实够格。”芙琳吉拉点了点头，然后又追问道：“那他怎么不在这里？”
    莱茨嘆了口气。
    他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身体瘫软下去，而后隨手把桌子上一份报告拍给了芙琳吉拉·薇歌。
    芙琳吉拉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份伤亡报告。
    “十一月二十一日，针对大溪谷关隘的进攻。”
    “伤七十七人，其中五人不治身亡，十七人重伤失去作战能力，其余人轻伤可治癒。”
    “死亡二百一十人，其中三十六人死於敌军投石机，五十八人中箭身亡，其余人死於攻城途中。”
    莱茨麻木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现在已经是他妈的十二月末了，但是每天依旧有新的伤亡报告送来。”
    芙琳吉拉知道梅耶斯·泰伦在干什么了————
    不过远在群山之中的梅耶斯·泰伦此刻却有些迷茫，他有点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让瑟瑞卡尼亚火蝎攻城弩出动，目標落点设置为第七区域。”
    他下达了命令，而后很快就有三道巨大的火箭腾空而起，落进了基卡洛维奇山谷內，接著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把重力投石机也拉上来。”
    过了一会，一架庞大的投石机在四匹马的牵拽下，由十几个士兵合力推了上来。
    伴隨著机关作响，一块巨石被抬了上来，而后隨著轰隆一声，在机械的作用下，巨石飞向了远处的那座城关。
    “轰————”
    梅耶斯·泰伦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城关，发现城墙上的冰层被砸出了一个坑。
    仅仅是一个坑而已，甚至没有伤到城墙本身。
    他嘆了口气，仰天望向冬日阴霾密布的天空，心中的无力感挥之不去。
    两个月了。
    他们已经伤亡数千，可至今为止甚至没能踏入山谷一步。
    究竟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建了这座要塞？
    这该死的要塞————位置未免太好，被两座山岭环抱，仅有的一个入口还修上了城关，而通往入口的路还是一条狭窄的山路。
    当初首次见到这座雄关的时候，梅耶斯·泰伦直接两眼一黑。
    別说攻城器械了，就连军阵都无法展开。每天光是看一眼这险要的地势，梅耶斯·泰伦的头都要大上一圈。
    面对这平生未见的天险，他已经用尽了各种手段。
    他部署投石机和攻城弩轰击城墙—有用，但一到晚上对方就会出来抢修。
    他派遣士兵夜袭，试图阻止对方抢修，但修在城关两侧的沿山哨塔和矮墙后竟然有精灵弓箭手，这些射术惊人的士兵也有一副好眼睛，即便在夜中也能精准射杀一个又一个敌军。
    而一次次混乱的夜战过后，他们却败多胜少，大部分时间都被对方依託防御工事反击，徒留满地尸体。
    他尝试挖地道，但被对方发现，而后对方直接修了一条水渠过来，等到梅耶斯的工兵靠近，他们就也开始挖地道，最终让两条地道相通。最后用水渠引来的水直接把几干个士兵淹死在了地下。
    他尝试攀登两侧山岭，但那高耸的山岭上还有道矮小的城墙。而这区区两米多高的石墙此时却成了难以突破的天隘，尼弗迦德军队一次次无功而返，一具具尸体从山顶滚落。
    他试图污染水源，却发现那条小溪的源头就在山谷內部；他试图断绝守军补给，却发现对方不仅不缺补给，甚至还能吃上肉，伙食比围攻的尼弗迦德军队还好。
    他也试过偷袭，当他发现那条山谷后方的狭窄通道时一度以为找到了那个破绽，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收到了来自偷袭部队的噩耗。
    有埋伏。
    那是陷阱。
    敌人使用了火攻，直接烧死了三十多个人，剩下的人则落荒而逃。
    到了最后，梅耶斯·泰伦彻底束手无策了。
    他绝望地看著那座城关，这些该死的辛特拉人只要脑子没病，一味固守，那他预估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將其攻克。
    三年？
    开什么玩笑？他梅耶斯还有没有三年活头都说不定呢。
    並且一想到突破山谷外围防线后，里面还有座雄伟程度超越辛特拉皇室城堡的要塞————梅耶斯只觉得窒息。
    他不明白。
    这座要塞究竟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为什么尼弗迦德情报部门对此一无所知？这些守军充沛的补给从何而来？在兵荒马乱、耕种年年被破坏的辛特拉，他们哪怕是抢，也不应该抢得到这么多食物。
    一开始梅耶斯每天还会派遣士兵推著云梯，在少许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前进，並通过弓箭压制守军火力，然后尝试强攻。后来隨著气温骤降，城关守军开始往墙上浇水，而水很快就结成了冰。
    这下彻底没有进攻的必要了。
    现在梅耶斯·泰伦无所事事起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命令瑟瑞卡尼亚火蝎攻城弩往山谷內射上几发火箭，希望多少能造成点伤亡，並且毁去守军的一部分作物。然后他就会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在温暖的火炉边望著远处的城关发呆，让人不禁怀疑这个老人是否患了阿兹海默症。
    梅耶斯心里还抱著最后一丝幻想他知道守军的食物不过是无源之水，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而只需要他尽力破坏那些冬小麦，只需要拖到明年夏天，也许守军的补给就会耗尽了。
    也许吧。
    也许。
    他绝对不信这些北方人真的能搞来堆满仓库的麵包和肉，他们的补给一定是有限的。
    要不然的话————他上任后的第一场战役就要以惨败收场了。
    对於梅耶斯·泰伦来说，年老的他最在乎的就是身后名，他不想晚节不保，给自己的履歷在末尾涂上污点。
    所以哪怕伤亡惨重，士气低落，他也不想撤军————
    “阿嚏！”
    他站起身，刚想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而后突然打了个喷嚏，接著就感觉到一阵头晕。
    “哐！”
    梅耶斯的身体跌跌撞撞的向侧方倒下，撞翻了桌子，各种文书洒了一地。
    他挣扎著站了起来，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半边身子好像不听使唤一样，心中的无力感在这一刻降临在了肉体上。梅耶斯身体歪斜著在原地站了一会，而后才慢慢恢復过来。
    大概是老了，所以身体大不如前，远没有曾经的勇武。
    想当年，梅耶斯·泰伦刚从军事学院毕业，意气风发，作为一名骑兵中尉，追隨著金日的旗帜，踏上了对北方的征服之旅。
    当帝国征服艾宾，梅契特，古索，麦提那等诸多国度时————他在，他都在。他几乎参与了帝国对於北方的每一次征服。
    他平定过几十次叛乱，小到一村一镇的农民暴动，大到一个伯爵领的贵族谋反，他为帝国立下了赫赫功勋，直至今日。
    然而他终究是————老了。
    梅耶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一边考虑著要不要去找个隨身医生，来应对他这老是突发的麻痹，一边向著营帐外面走去。
    他今天的午餐是两个烤猪肘外加一大块牛排，同时还会搭配鸡蛋、麵包、肉汤————这惊人的饭量一向是梅耶斯·泰伦傲人的资本，仿佛只要他足够能吃，就可以证明他从未真正老去。
    这次也不例外，梅耶斯·泰伦在餐桌上大快朵颐，与其他的將领谈笑风生，討论著作战部署，或者聊些閒话，同时將桌子上的食物以惊人的速度消灭著。
    他大吃大喝，葡萄酒一杯杯下肚，肉一块块送入口中。
    觥筹交错之间，他渐渐又吃了个顶饱，那充盈的饱腹感让他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可忽然间，梅耶斯·泰伦再次感觉到了头晕。
    他的身体再次向著侧方倒下，他对著想来搀扶他的迪伦·米利恩少將努力挥著手，表示不需要帮助。
    梅耶斯·泰伦卯足了劲，用手肘撑著地，想要自己站起来。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旁人的话逐渐模糊起来，梅耶斯·泰伦渐渐难以理解那些话，而当他自己想要说些话，却发现不知怎么的也做不到。单词和句子像是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梅耶斯感觉自己的另一半身子似乎彻底失去了力气，他想要动一动那该死的手臂，可手臂却没有反应。
    忽然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斑点，就像一只虫子爬上了他的眼球，而后这块黑色迅速扩大，几乎遮住了梅耶斯·泰伦的全部视线。
    他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旁边好像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
    可梅耶斯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不过直到视线彻底陷入黑暗，意识完全墮入深渊，梅耶斯·泰伦也没有一点惊慌。
    以前他也偶尔晕倒过几次，不过最后当他从床上醒来，一切又回归正常。
    所以，这不过是又一次小睡而已。
    他如此想到，而后安心地合上了眼。
    而在现实中，迪伦·德·辛托利亚·米利恩少將不可置信按著梅耶斯·泰伦的手腕，他没有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
    梅耶斯·泰伦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了。
    原本欢乐的宴会顿时鸦雀无声，寂静得可怕。
    没有人会想到平时看起来老当益壮的中將居然就这么死在了餐桌上。
    没有一点徵兆，没有一点异常，他就这么突然倒了下去，然后就死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回过神来。
    片刻的寂静后，汉金尼·布莱德利率先站了起来，作为在场级別最高的將领接过了指挥权，而后火线上任，开始为梅耶斯·泰伦突如其来的死善后。
    先为刚刚死去的中將大人哀悼，为他打造棺材，收敛他的遗体，而后————
    撤军。
    必须撤了。
    汉金尼没有梅耶斯·泰伦的忧虑，无功而返的责任不在他，而且作为前线后勤的总负责人，他其实比梅耶斯更清楚军队的情况。
    士气已经濒临崩溃了，在严寒的压迫下，进攻已经是不可能的。更別说同样因为严寒与大雪，后方的补给愈发难以运输，假如之后突然下一场几天几夜的大雪，导致大雪封山，那他们恐怕就会断粮，也会被困在山里。
    所以，必须赶紧撤了，而且要儘快————汉金尼自己就是靠著及时镇压一场营啸才晋升的校官，他很明白眼下潜在的危机。
    鬼知道那些大头兵会不会趁著他睡著的时候突然喊一声，然后直接把整支军队带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