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兜兜转转

    屋里一片安静。
    白老翁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眾人的心思却举棋不定。
    跟隨扶红姬前来的几人彼此都不怎么熟悉，关係自然也算不上好，在面对暴毙而亡的白老翁时，也难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但他们依旧感到震撼。
    一方面是震撼於陆轩的实力。
    那飘忽不定的剑光，既能杀了白老翁，兴许也能杀了他们。
    另一方面则是震惊於扶红姬的心思深沉。
    白老翁在徵求扶红姬同意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取死路，扶红姬本有机会救下这傢伙的，但她並没有那么做。
    是因为陆轩所说的诛魔军吗？
    如果真是这样，眾人便觉得白老翁的死算不得冤枉。
    谁都知道诛魔军和诸子百家如今是敌对关係，这番做派岂不是想当细作？
    想到这里，眾人稍稍心安。
    不是冲他们来的。
    可下一秒，陆轩再次弹出一道光，眾人顿时如临大敌。
    却见它只是切断了腰间细身，转瞬间就裹挟著储物袋落在了陆轩手中。
    陆轩不通摄心炼魂之术，他知道白老翁一定会诡辩，这才直接痛下杀手，將希望寄托在了储物袋中。
    主人已死，神识印记变得脆弱不堪。
    陆轩法念一动，就抹去了袋上印记，检查起了其中事物。
    袋中有很多杂物，甚至还有女人的肚兜和春宫图，看得陆轩眉头直皱，忍不住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这老头子还挺会玩。
    拋开杂物，袋中就只是一些寻常丹药和灵石，並没有盒子，也没有书信。
    “如何？”坐在上首的扶红姬问道。
    “袋中並无线索。”陆轩看了扶红姬一样，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好办。”扶红姬一笑。
    阴阳二气像溪水一样从扶红姬的袖中淌出，朦朧间於空中交匯，在光华之中铸就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炉鼎。
    鼎盖微开，白老翁的尸身就不受控制的悬浮起来，一点点变小，纳入其中。
    盖合，氤氳四起。
    等眾人回过神来时，堂中就只剩他们。
    炉鼎没了，白老翁也没了。
    眾人都看向了扶红姬，陆轩也不例外，他竟看不出扶红姬使了什么手段，看上去有些像炼魂术，可给他的感觉又没那么歹毒，反而堂堂正正。
    扶红姬给了眾人答案。
    “尸解术，我阴阳家的正统法门。”说罢，扶红姬就看向了陆轩。
    “陆道友怀疑得並没有错，白翁的確跟诛魔军有所牵连，之所以来我府上，就是为了打入诸子百家，为琼华子登上国师之位铺路。”
    “像他这样的细作还有数十人之多，陆道友还真是大功一件。”扶红姬笑道。
    显然，扶红姬从白翁的尸身中得知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轩有些惊讶。
    阴阳家的尸解术似乎相当神异，他那一剑连著肉牵著魂，没想到她还能从神魂消散的尸体里提取出情报。
    忽然，扶红姬取出了枚玉简。
    玉简需用神识刻字，扶红姬的动作很快，三息之后就拋给了陆轩。
    “陆道友，这便是你想要的情报了。”
    陆轩接住了玉简，轻轻一探，数百小字就尽现眼前，微微一礼道：“多谢尊者。”
    “好了，继续原本的事吧。”扶红姬端起茶，抿了口。
    接下来的事，就是正常的招揽了。
    扶红姬是否事先就知道白老翁有问题，故意借陆轩的手杀了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並不为外人知晓，但她对剩下的几人都相当客气。
    论修为，他们或许还谈不上助力。
    可论道法，外修们身上的道统，能对诸子百家能起到不小的补充。
    这也是为什么诸子百家，乃至整个大齐会接纳外修的原因。
    自天变以来，齐地本土的术法和先前已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少基础术法都升华到了另一个层次，得了不少实惠。
    陆轩並不怎么关心扶红姬的招揽。
    他並不是来寻求庇护的，也不是为了以后在大齐落叶生根做打算。
    可其他人不同，他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流亡到大齐的修士，就连那所谓踏遍山河的蓝非也不过是外域难以立足，被迫四处流浪。
    像他这般的修士，全天下都是。
    只是和那些已经成了妖魔腹中餐的修士比，他足够幸运，活到了大齐。
    扶红姬向他们承诺的就是开宗立派的事。
    当然，留在齐都就別想了。
    收復回来的郡落既是蛋糕，也是烫手的山芋，没人知道会不会有妖魔反扑，就算没有，郡落中肯定也有残存的妖魔，那都急需修士去解决。
    收復回来的郡落既是蛋糕，也是烫手的山芋，没人知道会不会有妖魔反扑，就算没有，郡落中肯定也有残存的妖魔，那都急需修士去解决。
    索性，他们都知道这一点，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得了好处，就要承担风险。
    修行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每个修士都知道靠上一条大船已然不易，过多要求就未免太贪心了。
    扶红姬很满意眾人的识时务。
    跟修士谈就是好谈，若换了儒家那群死脑筋，难免要爭吵一番。
    双方达成了共识，那接下来就是切身利益了。
    没有白纸黑字，修真界不讲这个。
    堂下的人负责说出自己的要求，扶红姬负责点头，可她就像台精准的裁剪机，將他们每一个人提上来的要求全部进行了优化，並予以反馈。
    扶红姬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她有著洞悉人性的本事，他们每个人都牙关紧咬，可每个人都点头同意。
    陆轩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討论，扶红姬也直接忽视了他。
    起初，其他人还有些不適，可隨著聊天越来越深入，他们也无暇顾及这个跟局外人一样的陆轩，开始绞尽脑汁寻思著怎么从扶红姬这里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一谈就是小半天。
    眾人都离开了，陆轩还坐在座位上。
    “他们都得了好处，不知我能得到什么？”陆轩调侃道。
    “同道中人，岂能以利相合？”扶红姬眨了眨眼，一副听不懂你说什么的样子。
    “不过若是陆道友愿意加入诸子百家，我倒是能做主，予以陆道友一郡之地作为道场，就是不知道陆道友愿不愿意？”
    看著扶红姬反客为主，陆轩笑著摆了摆手。
    “在下閒云野鹤惯了，可不想捲入世俗的是是非非，这一郡之地还留给尊者心仪之人吧。”
    一切结束，陆轩道別了扶红姬。
    荀况一直將陆轩送离了三条街，才恋恋不捨地返回了府邸。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
    看著荀况离开的落寞背影，陆轩总觉得两人还会相见，彼此的缘分也不会止步於大齐。
    他走在大街上。
    脑海中又开始回忆起玉简中的信息。
    白曹恩出身五行宗，一个在异域早就被妖魔灭破的宗门。
    他早年为了成就上品金丹，迟迟没有突破金丹，面对入侵宗门的妖魔时，因自身修为低而无力抗衡，致使满门被灭，便让他生了悔恨之心。
    可他並没有迷途知返，但凡是心魔作祟，更是追寻起了虚无縹緲的无漏金丹。
    还是个悲情人物。
    陆轩眼中毫无波动，像这样的人，根本渡不过金丹雷劫。
    寥寥几行的介绍之后，就是他来大齐的经歷，以及在大齐中发生的发生的事。
    他並非凭藉自己的本事活到大齐，而是被诛魔军所救，在齐都接连受挫后，前不久有诛魔军的將士找上了他，这才成了他们麾下的一个暗子。
    重点在后半段上。
    那百將之死果然是精心策划，甚至都难以用权力斗爭来概括。
    琼华子与蒙將军交好，眾將士都看在眼里，可军中的忠贞之士都认为蒙將军太过信任琼华子，期望蒙將军能和琼华子斩断联繫。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蒙將军会对他们下毒手。
    肺金案中死去的百將就属於这一派。
    不只是他，还有很多將士都被蒙將军安排的修士秘密清除，可至今无人发现。
    至於那盒子里有什么，白曹恩也不知道，他只是奉命將盒子交给了上级，再之后就是接到潜入诸子百家的命令，死在陆轩剑下了。
    事情似乎有陷入了僵局。
    可陆轩回忆著玉简上的內容，表情略显古怪。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名字。
    ——白猿洞。
    那是白曹恩上交盒子的地方，想要探究后续的事，还得再去一趟。
    ……
    旧地重游。
    白猿洞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变化。
    陆轩走入铺中，案后的中年人一眼就认出了他，堆著笑走了出来，“道友，你来了？我早已等候多时了。”
    “哦，看来你已经查出来了？”陆轩皮笑肉不笑道。
    不知怎的，中年人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可转过头又无异常。
    將杂念拋到一边，中年人连忙道：“查出来了，查出来了。”
    “一共八人，我已將名录存放在了后室之中，若道友不嫌弃，我们这就可以前往查看，看看里面是否有道友要找的人。”
    “请吧。”
    铺子不大，长廊也就十来米的距离。
    穿过庭院，中心长著一根向阳而生的天竹，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多看了两眼。
    可也就是现在，陆轩感受到了一种滯涩感。
    他回过了头，身后的中年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坊中的各种杂声也在这一刻全都没有著落，仿佛置身於一个密闭的盒里，被彻底隔绝开来。
    竹子轻摇，“沙沙”作响。
    一分二，二分四……
    剎那间，无穷竹林就落入陆轩的眼中。
    在它落入陆轩眼中的同时，陆轩也落入了它中，回顾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碧竹。
    风穿过竹林。
    漫天竹叶也隨著一同飞舞。
    枯黄的，翠绿的，足以覆盖到脚踝的竹叶全都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道下半身是风旋，上满身却是人形的风兽。
    看来有人想杀自己。
    ——錚。
    剑出鞘，显露虚空。
    一缕白痕绽放，十里竹林连同风兽齐齐腰斩，露出一片蔚蓝天空。
    对方看上去並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有青芒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缠上了陆轩的手腕，连同著双腿、胸膛都纠出了显眼的褶皱。
    陆轩试著动了动，犹如陷入了泥沼。
    他能感受到这股力量还在不断加深，就像凝实的陶土，想要永远地困住他。
    可就在这时，天空落下一点银芒。
    那是先前飞出去的剑光，速度快到有些不可思议，在陆轩身前坠落的剎那，身上的束缚就尽数破去，再次朝著漫漫竹林而去。
    剑光在动，银丝飞舞。
    陆轩却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他不能用眼去看，眼会欺骗他，心不会。
    心眼观照一切，“沙沙”作响的竹林在变得虚幻，从无穷无尽到漫山遍野，从漫山遍野到挤满视线，它们正在逐渐消退。
    渐渐的，陆轩看到了一根竹。
    竹子的顶端，一个竹叶大小的小人正盘坐在叶上，同样双眼紧闭，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著什么，似乎在施法。
    可下一秒，他那从容不迫的表情就变了。
    似是感受到了锋锐的注视，他猛地睁开了眼，顿时和陆轩撞在了一起。
    “找到你了。”
    流光飞逝，心剑归一。
    竹叶小人满脸骇然，刚转身欲逃，剑光就落入了他的眼中。
    前面是，后面也是，四面八方都是，直到无穷无尽的白光包裹了他，他的意识也戛然而止。
    “扑通！”
    尸身坠地，已然变回了常人大小。
    “——鏘。”陆轩將剑插入鞘中，回过首来，就见领他进来的中年人正惊恐地站在身后，身体更是抖得跟个骰子一样，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
    剑拄在地上，陆轩笑了。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
    “咚！”中年人直接跪在了地上，“说，我说，求求你饶我一命。”
    ……
    军营当中。
    一名司马和数名百將正聚在帐中。
    “有人在调查孙九的事。”司马忽然开口，告诉了眾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孙九就是那被白曹恩杀害的百將，他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係。
    “事情不是收尾了吗？”其中一个百將不解道。
    “理应如此，可现在確实出了紕漏。”司马直言道，目光扫向了眾人，“绝不能让这件事泄露出去，大多数人都还没有站在我们这边。”
    诛魔军绝大多数將士支持琼华子，纯粹是因为蒙將军的存在。
    一旦让大家知道有同袍死在了这场纷爭中，他们很有可能倒戈，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那支商队不能留了，我来安排。”其中一个百將接话道。
    “追击的人……”
    “我已经安排了南竹去处理这件事了，等下应该就能提著那人的头颅来见我，届时安排人去查清楚他的身份，这次不要再有漏网之鱼。”
    “是！”眾人齐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