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达成一致

    书房当中，令狐楚看著眼前的牛僧孺，心中也不得不升起一抹嘆服之意。
    所以说，有些时候，人和人真的是有差別的。
    別的不说，光是这份机敏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就是令狐楚觉得自己远远不如牛僧孺的地方。
    要知道，算算时日，他回京可还不到半个月，哪怕是和自己之前有书信往来，大致知晓京中的局势。
    可这么短的时间內，就能够快速的梳理清楚朝局，还能从细枝末节当中推测出这么多的东西，属实不是一般的人能够做到的。
    心中感嘆了两句，令狐楚很快就皱眉继续问道。
    “可是，如今陛下明显是有意重用李德裕，即便是心中对他有所疑虑，也不至於就此转向你吧？”
    虽然在权谋机变这方面，令狐楚和牛僧孺相比略有不足。
    但他毕竟在朝多年，尤其是这段时间，朝中发生的诸多事情，他基本上都是亲歷者，所以，对於皇帝的性情，也更了解几分。
    牛僧孺摇头：“有疑虑就够了，我如今想的，不是要入相，而是要留在京城当中。”
    这话一出，令狐楚更是意外：“你不想入相？”
    要知道，现如今朝中入相呼声最高的，便是牛僧孺了。
    而且，牛党这边，也一直都是打算全力支持他入相的。
    结果现在，牛僧孺竟然自己说，他不想入相？
    面对令狐楚的反应，牛僧孺的脸上，却浮起一抹苦涩之意，道。
    “非不愿矣，实不能也！”
    令狐楚皱眉，有些不解。
    於是，牛僧孺解释道：“今日殿上的奏对情况，令狐公你也知道了，拋开李德裕举荐我回京是心怀鬼胎不提，令狐公难道没有从这个消息当中，看出一些其他的东西？”
    令狐楚沉吟片刻，迟疑道：“你的意思是，圣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要重新启用你的意思，放你回京，只是碍於李德裕的面子？”
    牛僧孺先是摇了摇头，隨后又点了点头，道：“圣人並没有要重用我的意思，这是可以確定的，但让我回京，却也未必仅仅只是碍於李德裕的顏面，更大可能，圣人也隱约察觉到了李德裕的不对，所以这才调我回京，想看看李德裕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说起来有些悲哀，牛僧孺多少也算是一方重臣，曾经入中书门下担当过宰执的，可如今却成了测试政敌的一颗试金石，朝局复杂之处，由此便可见一斑。
    但牛僧孺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性格坚韧，从不气馁，也只是片刻，他就打起了精神，目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也正因如此，我才有了留京的机会，圣人既然打算用我来测一测李德裕，自然不会轻易让我离京，但若是我真的入相，那朝堂之上，必然再起风波。”
    “圣人如今锐意改革，设神策都督府只是第一步，圣人必不会让我和李德裕之间的爭斗，影响到这件大事。”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圣人应该会在国子监和盐铁使中择一让我留京……”
    令狐楚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感嘆於牛僧孺对局势的通透，另一方面，他又对牛党的未来有些担忧。
    “若是如此的话，那之后朝堂之上，李德裕怕是要占了上风了。”
    这话说的其实有些委婉。
    毕竟双方斗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行事风格，都是有所了解的。
    从令狐楚的角度来看，李德裕这个人，自詡不愿结党，但实际上，他所做的那些事情，件件都和结党脱不开。
    李党將牛党视作是政治上保守忍让的驱利小人，可牛党这边，又何尝不觉得李党的这帮人表里不一，沽名钓誉。
    如今，李德裕意气风发，牛僧孺如果不能入相，那之后牛党的日子，怕不是难过这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那倒也未必……”
    牛僧孺再次摇了摇头，目光中闪过一抹老谋深算。
    令狐楚有些不解：“思黯，你方才不是说，圣人不会让你入相的吗？”
    牛僧孺抬起头，首次紧盯著面前的令狐楚，道：“我不能，不代表令狐公你不能！”
    “我？”令狐楚有些诧异，旋即，他就忍不住摇了摇头，道：“思黯你莫要玩笑，以我这般年岁，如何还能撑得起中书门下那般繁重的政务？”
    和还算年轻的牛僧孺不同，令狐楚今年已经六十九了。
    作为现今朝堂上资歷最深的一批老臣，他早就过了那个追求仕宦名利的阶段了。
    如今他之所以还愿意介入牛李两党之间的爭端，最主要的原因是，当年他和李德裕的父亲李逢吉结怨太深。
    如果拋开这一点的话，其实从政见上来说，令狐楚有很多地方，是倾向於李党的主张的。
    只不过党爭的漩涡当中，很多时候非此即彼，令狐楚既然身处牛党当中，诸事上自然也是要团结牛党的大多数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令狐楚才一直希望牛僧孺能够回朝主持大局，而他则是作为老一辈的资深大臣坐镇即可。
    结果现在，牛僧孺竟然打算让他亲自上？
    “令狐公过谦了。”想什么来什么，牛僧孺往前俯了俯身子，道：“当初穆宗皇帝在位时，您便已经是中书宰执，如今虽未入相，但身居僕射一职，本就是三省长官。”
    “至於年岁嘛，我没记错的话，王司空似乎比您还要大上两岁，如今不还是一样在政事堂任事吗？”
    令狐楚有些无奈，思忖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就算是我愿意，可圣人那边……”
    眼见令狐楚的態度有所鬆动，牛僧孺立刻道：“这个令狐公不必担心，今日我对圣人说的那番话，便是为此在做铺垫。”
    “我和李德裕之间仇怨太深，所以，圣人不会让我入相，但是，中书门下也绝不会让李德裕一家独大，必须得有人制衡。”
    “何况，圣人要推行改制，需要朝堂上下配合，李德裕虽然已经入相，但光凭他的能耐，还未必能指挥的了整个朝堂。”
    这话说的有些露骨，但是，却也不乏道理。
    神策改革，需要朝堂上下多方面的配合，而如今，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牛党和李党。
    这两方想要办成某件事不容易，但是，若是想毁掉一件事，却是不难。
    当然，在背后站著的是圣人的情况下，牛党真要这么做了，必然迎来的是李德裕狂风暴雨般的报復。
    但如此一来，朝局便又走回了一党执政，便尽力排除异己，打压另一党的老路，始终会陷在党爭的漩涡当中无法自拔。
    令狐楚思索了片刻，倒是也点了点头，但旋即，他又有些为难，道。
    “你说的倒是不错，但总归少了一个契机……”
    “契机我心中已有想法，只是……”牛僧孺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之后，令狐楚顿时脸色一变，惊疑不定道：“这么做，是不是风险有些太大了？”
    牛僧孺起身一拜，道：“如此情势，也別无他法，请令狐公放心，此奏我会和令狐公联名，具体的风险，也由我来承担，这是唯一的机会，还请令狐公帮我。”
    令狐楚闻言，神色一阵变换，显然心中斗爭十分激烈。
    半晌之后，他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冒一次险，说到底，你我也都是社稷之臣，有些事，该做的也不能躲。”
    闻言，牛僧孺顿时一喜，再拜道：“多谢令狐公，我这就写奏章，明日你我便一同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