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杀死那个奉阳人

    “我下去一趟。”丁锋忽然对陆让说。
    “咋的，不想见那帮小子？”梁澜揶揄道。
    “不是。”丁锋起身，“我去拿个东西，马上就回来。”
    两分钟后，丁锋先一步上到了二楼，手里拎著一把吉他，沉默著坐在座位上。
    梁澜见状，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丁锋把人家主唱的吉他给砸烂了，现在这是打算把自己的吉他赔给人家。
    又过了一阵，飞驰乐团的几个年轻人忸怩著走了上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
    尤其当他们听钱宸羽说，万象文化的陆总要见他们的时候，就更紧张了。
    主唱阿斌把头低得像个鵪鶉，眼神躲闪。
    白天的那场闹剧已经被传到了网上，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阿斌觉得，飞驰乐团可能要失去在万象现场驻唱的机会了。
    丁锋看到几人走过来，站起身，还没说话，就见几个年轻乐手脚步一顿，被嚇到了。
    他轻嘆一口气，把自己的吉他拿出来，往前一送：“喏，赔你的，白天是我不对。”
    楼下的音响还在响著，阿斌有点没听清，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这是……”阿斌有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把吉他，“给我的？”
    “给你的。”丁锋觉得有点彆扭，把吉他往阿斌手里一塞，就坐了回去。
    梁澜把阿斌叫到自己身前，搂著他的肩膀说：“认识这把吉他吗？”
    阿斌看了眼琴身，点点头，语气有些凝重：“芬达的strat？”
    再仔细一看琴头，阿斌突然语塞，几秒钟后，他喃喃道：“等一下，这是……大师工坊的琴？”
    他听说过这种琴，每一寸都由顶尖的制琴师手工打造，每一把琴都独一无二，已经是收藏级別的乐器了。
    “没错。”梁澜嘿嘿一笑，“我馋这吉他很久了，丁锋这小子平时摸都不让我摸，现在便宜你小子了。”
    “这……我不能收。”阿斌连忙把吉他递到丁锋面前，“太贵重了，您拿回去吧。”
    “给你你就拿著，我早就想换一把了。”丁锋彆扭地说道。
    陆让饶有兴味地看著丁锋，他这傲娇的毛病还是一如既往。
    梁澜忍住了吐槽他的衝动。
    阿斌珍重地將吉他捧在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陆让：“陆总，您找我？”
    陆让点点头，又冲阿斌身后的几个乐手頷首示意，让他们坐在旁边的卡座。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早就列印好的曲谱和歌词，放到阿斌面前。
    “坐下看看。”陆让看著阿斌，“你们的条件不错，也有自己的音乐风格，但是如果走偏了路，很容易自毁前程。”
    听到这里，阿斌的脸上露出惭愧的表情。
    “万象文化可以帮你们抹去前面的弯路，签约万象，按照我给你们打造的路线走，一定能红。”
    陆让觉得自己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资本家的味道了。
    “这两首歌的风格不同，决定了你们以后要走的路线，具体怎么选，看你们。”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拒绝。”
    阿斌侷促地坐下，把吉他稳稳噹噹地放在腿上，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纸。
    几名乐队成员也凑了过来。
    他拿起第一张。
    《鲜花》。
    “我的心呀我的心，整栋出租，处处都给你——”
    “永远开满——永远开满——永远开满——”
    “……”
    “可是我，可是我，可惜我把车卖了！”
    阿斌一边照著曲谱，在脑海里谱著曲，一边轻声哼唱这首歌。
    毫无疑问，这是一首旋律绝佳的歌曲，情绪也非常饱满。
    他甚至能够想像到，自己如果拿这首歌在楼下演唱，千百人同时合唱时的那种场面。
    这不是他那首拼盘糅合的烂歌能比的。
    阿斌不自觉地哼完整首歌，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只需要有这么一首歌，他就可以彻底告別过去那种吃著五块钱素炒粉，每天为房租发愁的日子。
    甚至！摆在他面前的將是一条康庄大道。
    但他隨即瞥了眼桌上的另一张纸，歌名一下子把他给吸引住了。
    《梦幻丽莎髮廊》。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斌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几眼，终於確定了，他真的见过这个“梦幻丽莎髮廊”，这是他生活过的海边小城里，城中村每条巷子都有的一个地方。
    “风，吹过石牌桥，我的忧伤该跟谁讲——”
    “天空掛著一轮红月亮，她，来自梦幻丽莎髮廊——”
    “年轻的时候她被別人骗，被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嘶——
    阿斌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震惊不亚於他第一次走进城中村髮廊时的经歷。
    “看完了吗？选哪首？”陆让看向阿斌。
    旁边的丁锋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阿斌低下头，目光在《鲜花》的词谱上停留了几秒钟，隨后便被《梦幻丽莎髮廊》牢牢锁定了。
    “陆总……”阿斌咽了咽口水，又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我们，选这首。”
    丁锋有点意外，提醒道：“你想清楚了，《鲜花》这首歌，能让你们一夜爆火。”
    “我知道。”阿斌苦笑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他还坐在二楼的卡座，但意识已经飘到了自己生长的南方小巷，“丁老师，不是我们不想红，是《梦幻丽莎髮廊》这首歌，跟我们太贴合了，我们做梦都想写这样的歌。”
    阿斌深吸一口气：“丁老师，梁老师，你们可能没在南方的城中村住过。”
    “那里的巷子很窄，楼和楼之间只能容纳一辆三轮车经过，头顶的空调外机隨时会往下滴水，晚上整个过道挤满了老鼠。”
    “每条巷子的深处，都开著那种……粉红色曖昧灯光的髮廊。”
    “里面根本没有客人在剪头髮。”阿斌的眼里闪过一丝悵然，“只有几个在大冬天也穿著短裙，打扮得很妖艷的女人。”
    “她们就坐在门后面，盯著路过的每一个男人看。”
    “你要是没忍住走了进去……她们会收两百块钱。”
    “两百块，换二十来分钟的『放鬆』。”阿斌垂下目光，“但在那二十分钟里，她们会叫你老板，让你短暂地以为……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孤单，也没有那么像废物。”
    “那些女人，大多是年轻的时候被人骗去……卖……等到不再年轻了，就来到城中村这种地方，靠著仅有的那点儿资本生活。”
    卡座里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丁锋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地下摇滚和民谣最珍贵的初衷，看见底层，感知痛苦。
    他嘆了口气，刚想伸手拍拍阿斌的肩膀，表示鼓励。
    旁边的梁澜忽然挑著眉凑过来，眼神狐疑地盯著阿斌：
    “细节了解得这么清楚……你去过啊？”
    阿斌的脸色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没……我就……在外面……看了看……”
    “噗——咳咳咳！”坐在旁边卡座的贝斯手没憋住，被冰水呛到，连连咳嗽。
    “挺好，善於观察是件好事。”陆让忍住没有展开这个话题，“明天晚上演这首，有问题吗？”
    “没问题！”阿斌如蒙大赦，拉著乐队成员落荒而逃。
    目送著楼梯口消失的背影，丁锋笑著摇了摇头，他发现这帮小孩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隨即他便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著陆让：“那这首《鲜花》，他们不唱的话，给我唄！”
    梁澜白了丁锋一眼：“拉倒吧，你唱《食人花》还差不多，给你唱都不如给我唱。”
    “你唱你的二人转去！”
    陆让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重金属摇滚的母题永远离不开严肃与愤怒，失真的电吉他和重低音，对於初听这些音乐的人来说，是一种新鲜感。
    但在这个时代，更多的人追求的依然是悦耳、放鬆和情感上的宣泄。
    只是，丁锋也不会真的去唱《鲜花》，根本就不是一条路的。
    陆让拿起桌面上用来点单的平板，熟练地退出菜单，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敲下几行字。
    “《鲜花》你就別唱了，但你可以试试这个。”
    丁锋拿起平板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杀死那个奉阳人》？”
    “杀死谁？！！”梁澜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