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直到大厦崩塌

    “陆总你不地道啊。”梁澜指著平板上的字，“我平时嘴是碎了点，你不能搞职场霸凌呀。”
    “你让老丁唱这歌，他不得天天在我面前得瑟？”
    梁澜是土生土长的奉阳人，一听这歌名，直接就应激了。
    丁锋把梁澜按回到沙发上：“消停点儿，看歌词。”
    梁澜用镊子捏起两个冰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著，聊以泄愤，丁锋没再理他，拿起平板电脑。
    “傍晚六点下班，换掉药厂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老梁。”丁锋看著词，用胳膊肘捅了捅梁澜。
    梁澜抬眼瞥了瞥：“咋啦？”
    “看歌词。”
    梁澜狐疑著凑过来看了两眼，表情不知不觉地凝重起来。
    “铁西机厂附中，桌球少年背向我。”
    “沉默地注释，无法离开的教室……”
    “一万匹脱韁的马，在他脑海里奔跑……”
    梁澜看著歌词，手摸到兜里取出烟盒，低头点了一根。
    火光在幽暗的卡座里亮了一下，又隱入尘烟里。
    他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来，抬起头。
    “陆总，铁西工业区，你去过？”
    陆让沉默著摇了摇头。
    “我去过。”梁澜吐了口烟，“不仅我去过，我老爸，我爷爷，都去过。”
    “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铁西重机厂，我们俗称奉阳第一工具机厂，底子深著呢。”
    梁澜打开了话匣。
    “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洋鬼子在关外搞洋务、弄租界，和沈家他们那帮买办一起倒腾机器，那时候，这地方的烟囱就立起来了。”
    “那时，当工人天底下最体面的事。”
    “大厂就是我们的天，学校是厂办的，医院是厂办的，连死后都是埋在厂里的。”
    “我爸总跟我说，只要好好干，工具机厂能养他一辈子，也能养我一辈子，甚至还能养我儿子一辈子。”
    “后来呢？”旁边的丁锋轻声问。
    他不是奉阳人，但和奉阳离得不远。
    “后来……”梁澜看著台下喧囂的舞台，自嘲地笑了一声，“九四年冬天，那会儿我小学还没毕业，我就记得那年的雪特別大，能把我埋进去。”
    “我爸我妈拽著我，从厂大门走了出去……那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工具机厂。”
    “然后门上就被贴上了封条。”
    “后来我听我爸说，当天晚上，很多辆卡车开进去，把厂里的东西拆了，运到了南方去。”
    “那时我爸跟我说了句话，他说……澜儿，往后自谋生路吧。”
    说到这里，梁澜转头看著丁锋：“老丁，这首歌你要是唱不好，我可跟你急。”
    丁锋像是没听见梁澜的话，他看著平板上陆让在间奏那里標註的【此处插入小號独奏】。
    “陆总，你刚刚给那帮小孩儿写完《梦幻丽莎髮廊》，我不意外，因为你是南方人。”
    “可是……这首《杀死那个奉阳人》，你怎么能写出来的？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陆让最怕听见这种问话，显得他很不正常。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看了眼梁澜。
    “嘿——”梁澜嘟囔了一声，感觉陆让在说自己。
    ……
    深夜的万象现场，地下通道里，左右两边的排练室同时亮起了灯。
    左边的a號排练室里。
    飞驰乐团的阿斌一身花衬衫，踩著人字拖，那把昂贵的手工电吉他被他放在最显眼的架子上，他的手里抱著一把手风琴。
    復古的音色在室內晃荡，阿斌闭著眼睛，想像自己正在潮湿的海边，身旁坐著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姑娘。
    “天空掛著一轮红月亮，她来自梦幻丽莎髮廊——”
    唱完这句，阿斌停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贝斯手：“我的普通话是不是太標准了？”
    “標准……吗？”
    阿斌不语，重新奏响这一段。
    这一次，他在咬字的时候特意把南方小城独有的白话腔调留了下来。
    “天空掛著一轮红月亮——她来自梦幻丽莎髮廊——”
    唱完，再看向贝斯手：“怎么样。”
    “有內味了。”
    过道的另一边，b號排练室里，突然传出一声悠长的小號声。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紧接著，丁锋一脚將吉他的法兹失真效果器踩到底，爆裂的鼓点排山倒海般砸响。
    丁锋身体前倾，对著话筒，青筋暴起：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厦崩塌——！！！”
    声浪撞击在水泥墙面，隔音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梁澜隔著门缝看向排练室里的丁锋，嘴角渐渐扬起，过了很久之后，他默默离开了地下通道。
    ……
    第二天下午，靖川的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毛毛雨。
    万象现场门外的广场上，不少行人往这栋楼前涌来，伞尖碰著伞尖。
    楼上的大型商超和影院已经亮起了霓虹，《泰坦降临2》的预告片在led屏上循环播放。
    许多行人在楼下驻足，抬眼看向那块led屏。
    一只半机械半岩石的巨手从灰色的云层之上缓缓落下，指尖燃烧著大气摩擦產生的赤红火光。
    海面上波涛汹涌，城市开始坍塌。
    紧接著便是黑屏，屏幕中央写著几个字：“泰坦巨兽，捲土重来。”
    今天是《泰坦降临2》的首映日。
    许多人站在大楼外直通影院的电梯前排队。
    万象现场门口，也贴著两张海报。
    左边的海报写著：“盛唐乐队新歌《杀死那个奉阳人》首演。”
    右边的海报写著：“飞驰乐团携新歌《梦幻丽莎髮廊》重塑归来。”
    影院的电梯来到一楼，十来號人从电梯上挤下来，有几个转头就往万象现场这边走。
    晚上八点，万象现场的场馆內已经站著不少人。
    灯光无声地暗了下去。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亮起，“梦幻丽莎髮廊”几个字缓缓浮现，像是被霓虹灯管拼接而成。
    主唱阿斌和贝斯手阿良踩著人字拖就走上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