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託付

    “中华一番”坐落在涩谷道玄坂的一条侧街上，从外观来看是一栋翻新过的三层小楼，门面不算张扬，那扇黑檀木大门和门廊两侧悬掛的红灯笼，无声地宣告著这是一家蜃龙料理餐厅。
    附子在前面带路，鞋跟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微微侧过身来，脸上掛著笑容：“前辈，包间在二楼，父亲他应该已经在了。”
    “嗯。”凛花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菜品照片：色泽油亮的帝都烤鸭、冒著热气的水煮鱼、堆得如小山般的糖醋排骨……她肚子诚实地响了一声。
    幸好附子没听到，大概。
    包间门被推开时，一位身著深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已经端坐在圆桌旁，正翻阅著面前的菜单。
    花园警部，花园附子的父亲，东京都警视厅的警察。
    他比凛花记忆中——或者说那天匆匆一瞥的印象——要瘦削一些，那双与附子有几分相似的暗红色眼睛锐利有神，短短的黑髮梳得一丝不苟，下巴颳得很乾净，脸上有道显眼却不狰狞的疤，坐姿笔直如標尺，或许是因为身为警察的缘故，他並不像寻常鰥夫那样邋遢。
    看到两人进来，他立即站起身，视线先是落在附子身上，眼神变得柔和，隨后转向凛花，微微欠身。
    “铅崎小姐，初次正式见面，我是花园良介。”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带著中年男性特有的厚重感，“请坐，今天多谢你能赴约。”
    凛花微微点头回礼，在附子对面的位置坐下，“不必客气，花园警部。我才是该感谢你的邀请。”
    花园良介也重新落座，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上，抿著嘴唇，似乎在酝酿著什么，片刻后，他微微低下了头。
    “首先，作为警部，我必须为原宿事件中对你的怀疑致歉。”
    他抬起脸，语气诚恳而正式，“当时情况紧急，我在没有充分了解状况的前提下对你进行了质疑，作为一名执法人员，这是不够专业的判断。在此，我郑重地向你道歉。”
    好认真的人啊……凛花挑了挑眉，视线从父亲那方转向女儿那方，又重新转了回去。
    该说真不愧是父女吗？很相似呢，这两个人。
    “请抬起头来，花园警部。”凛花摆了摆手，语气轻鬆，“换做是我也会怀疑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突然跑过来说『异魔要来了』，任谁都会觉得可疑吧，尤其是在警报没被触发的情况下。能在那种状况下还选择相信我的预警並疏散人群，这份决断力才更值得敬佩。”
    花园良介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你的说服手段足够高明而已，正因为你的及时预警，我们才能在异魔突袭前完成大部分区域的疏散。”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不是你，那天的伤亡人数恐怕不会是现在这个数字。作为警察，作为守护市民的人，我由衷地感谢你，铅崎小姐。”
    “唉，真是的，爸爸你说话也太严肃了点吧……”
    坐在父亲身旁的附子有些不满地轻声开口，红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我的话……更想感谢凛花前辈你救了我父亲呢。”她抬起头来，直视著凛花的眼睛，“要是没有前辈的话……爸爸他可能就自顾自地殉职了吧。”
    这倒是猜得没错啊，附子同学。
    凛花苦涩地笑了笑，前世的原宿事件中，失去了一切的並不止她一人，“不用谢。能帮到你们，我也很高兴。”
    气氛短暂地静了一瞬，花园良介適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要转换话题似的，目光在凛花和附子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说起来，附子在给我发的消息里可是经常提起你呢，铅崎小姐。”
    “爸爸！”附子瞬间抬高了声音，脸上腾起一层薄红。
    仿佛没看到女儿的窘態，花园警部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一入学就直接跳过预备役，成了正式的魔装战姬，还被任命为部队长，一个新人就担负起这样沉重的责任……確实很了不起。”
    “过奖了。”凛花摸了摸鼻子，她哪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有个系统加上前世的记忆罢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
    “而且……”花园良介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闪过一丝慈爱，“我听附子说，她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也是你在带队指挥的？”
    凛花点了点头。
    “她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完全没有。”凛花回答得乾脆利落，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身旁的红髮少女，“附子同学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同伴。作为队长，她的判断力和指挥能力比我预想中要成熟得多。说实话，在带队的过程中，我自己也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並非客套，在那座废弃商场里，附子展现出的冷静与果断，確实超出了一名预备役新人应有的水准。
    至少远超了她当时的水准。
    “是吗……”花园良介的眼角浮现出细纹，欣慰地笑了笑，“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喝，而是低头注视著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沉默了数秒。
    “……说实话，铅崎小姐。”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我並不赞成附子去战斗。”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附子的笑容微微一僵，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抿住了嘴唇。
    “不单是附子，我不赞成所有魔法少女的战斗。作为警察，我曾亲眼目睹过那些少女战死的场景。”
    花园良介的声音平稳，而平稳之下压著某种沉重的东西，“都是些很年轻的孩子，跟附子差不多大……甚至还有更小的。她们倒在废墟中的模样，至今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他抬起头，直视著凛花的眼睛。
    “让如此年轻的女孩去肩负起保护人类的重担——说难听一些，是用孩子的命去换大人的安全。在我看来，这实在是太懦弱、太自私了。”
    凛花没有说话，安静地回视著这位父亲的目光，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潜藏著痛心、无奈、以及某种深沉的歉意。
    “呵……真是讽刺，如今我们人类的命运，也只能依靠把一名又一名像你这样的少女推进绞肉机，才能勉强维繫了。然后，我的女儿也成为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但是……”
    他苦笑著，视线移向身旁的红髮少女。少女正微微低著头，红髮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看到附子身边有你在，说实话……我安心了许多。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是你的话，肯定不会像我们这些没用的大人这样，把她推向火坑之中。”
    他说著，微微欠身，姿態诚挚，“今后……附子也请你多多关照了，铅崎小姐。”
    凛花微微瞪大了眼睛，隨后坐直身子，收起了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笑意，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花园警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请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
    “啊……谢谢你。抱歉，说了奇怪的话。”警部看著凛花琥珀色的眼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谈话间，坐在一旁的附子始终低著头，红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此刻如果有人凑近看的话，会发现那藏在镜片后的红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