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查理

    查理是下午到的农场。
    这位先生与陈向北印象中的西伯利亚农夫们，可就截然不同了。
    首先，他的名字在这边，就非常罕见。
    哪有起名查理的？
    其次，陈向北跟他见面之后，能看到这位斯拉夫人身上，保留著十足的精致。
    平顶帽，板正的外套，羊毛衣，翻领的衬衫。
    精致十足到，隱隱约约透出几分英伦绅士的气质。
    连脱帽握手时露出的地中海髮型，都在尽力维持著，优雅的体面。
    “终於见面了，查理先生。”
    “久等，陈，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在农舍门口寒暄过后，俩人一边往里进，一边聊了起来。
    查理攒了一肚子关於那些行政手续、繁文縟节的槽，不吐不快。
    陈向北则接过他手中的一沓子文件。
    儘管如老查理所说，当初委託办理的继承手续是很繁琐的。
    但呈现在陈向北面前的內容，却没那么复杂不堪。各种文件已经用標籤纸分门別类地放好了，哪里需要注意，也都有相应的標识。
    整洁有序，一目了然。
    就像学生时期，老师勾过考点的课本。
    隨意翻看两下后，陈向北就感受到了，老查理细致的性格，以及精深的业务能力。
    他隨后那句发自肺腑的讚美“专业”，也让查理来到客厅落座时，恢復好了心情。
    老查缓缓开口说道：
    “陈，在聊农场之前，我还有件要事，需要先跟你说明一下。”
    陈向北尊重地伸手：“请讲。”
    查理显然已经打过好几次草稿了：
    “你的继承手续，正如刚才给你看到的，已经完全办好了。但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打消你继承农场的积极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我要劝你卖掉农场。”
    “？？？”
    不得不说，老查理有点不按套路出牌......陈向北心想：
    別人家继承农场，那都是不让继承人变卖农场，到自己这，反倒是劝自己落袋为安。
    他越发好奇，坐姿也端正了一些，开始认真听查理讲起来。
    这位先生於是从概率学的宏观角度开始，
    先跟陈向北说明了一下，留在乌苏里斯克这样的远东地区靠种地赚钱，並不是多好的选择。
    此处，查理使用了【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数据——
    三分之一的人能获得可观收入，三分之一仅够餬口，剩下的三分之一则面临亏损甚至倒闭。
    很显然，陈克森老达瓦里希，属於那个面临亏损倒闭的三分之一。
    比如最近的一年，老陈农场的利润只有可怜的一万四千卢布，约合软妹幣一千四。
    在俄国经营农场不好赚钱。
    这便是老查理的，很浅显的出发点。
    隨后，他面色凝重地看向年轻的新任农场主，话题又聚焦到了个人因素上：
    “陈，真正靠种地盈利，或者说经营好一个农场，需要懂气象、懂耕种、懂农机维修，甚至得懂母猪產后护理和给羊接生。”
    而当被问及这些技能时......陈承远看了看自己仅有的两张牌，他坦诚地表示：
    目前知之甚少，但以后会“努力学习”。
    查理对此却毫不意外。
    反而露出预料之中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陈向北不禁有些纳闷：
    “查理先生，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高兴。”
    “说明我的猜测没错，”查理微笑解释：“以上，就是我说的第二点，你的个人能力，其实可能不太符合经营农场的要求。”
    陈向北点头：“目前看，確实如此。”
    但查理並没有讲完，他甚至还有第三点。
    这时，就像是一个长辈循循善诱的劝告了：
    “陈，如果你接手这个农场，继续经营，那很可能会慢慢赔掉眼前所见到的许多资產；
    但如果將其出售，反而有望变现成一笔，相当可观的，遗產。”
    老查理坦言，他之所以这么赶著在海参崴为陈向北办理手续，除了能让他马上继承农场和公司，便利之处还在於方便操作后续变卖事宜。
    要是春耕前卖出去，或许能卖高点价。
    他甚至帮忙联繫过买家了。
    老查真是一片苦心.....陈向北刚想插话，说自己不想卖农场，查理又继续说了起来。
    “你的祖父初来乍到时，也曾家底丰厚。但后来你也看到了，”查理指了指远处：
    “那整栋办公楼几乎废弃了，人们大多时候都在这栋木屋里，集中生活、集中办公、集中开会。”
    “这木屋挺大的。”陈向北表示，他这两天睡得也很舒服。
    “没错，”老查理点点头，继续说：
    “这里的开销巨大。我並不是轻视你啊，但以目前了解的情况看，你恐怕不適合继续经营。
    其实.....你祖父也没適合过。”
    陈向北听到这里，咧嘴笑了笑：“我猜，你也这样劝过他。”
    查理点头：“是的，我也劝过他很多次。所以，无论是出於我作为农场经理人的专业角度，还是念及跟你祖父的交情，我都劝你——
    及时收手。”
    陈向北並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他也听得懂好赖话。
    老查理这番劝告，绝对称得上推心置腹了，陈向北也觉得非常受用。
    如果没有系统和酿酒的经验，他或许真会考虑一下。
    但此刻，陈向北坚定地摇头：
    “我不想卖掉农场。查理先生，我想继续经营下去，將我爷爷的农场事业发扬光大。”
    查理听到这样的回答，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他刚刚明明点头附和了半天，怎么最后，我的建议是根本没听进去？
    良久之后，他甚至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苏卡....不好意思。我是说，你身上有你祖父的影子。老陈偶尔就会冒出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干出让农场赔钱的事。”
    陈向北难免想起前几天熟悉农场时看到的閒置厂房、撂荒土地，仅剩两只鸡的鸡舍等等。
    这可能都是老陈同志的手笔。
    而听到查理说从自己身上看到了老陈的影子.....陈向北顺口就给查理翻译了句老话：
    “契丹有句古话说，不是一个家庭成员的人，不进入同一个家门。”
    儘管是不够信达雅的翻译，但查理听后，仍然体悟出几分道理。
    他换上一副释然的口气：
    “既然你已决定了，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好了。放心，我与农场还有两年的服务合约，我一定会履行义务的。”
    “谢谢你，先生。”陈向北伸出了右手。
    查理也伸出手，跟陈向北握在了一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而不得不提的一点是：
    这位查理先生从海参崴驱车一个小时赶来，又在乾燥温暖的室內详谈了许久，此刻已是又渴又饿。
    陈向北因为谈话时比较投入，也是这才想起待客之道。
    连忙从厨房端来茶水。
    俄国这边习惯喝茶，隨便泡的一壶红茶，味道甚至还不错。
    只不过，喝点浓茶.......那就更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