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班长你什么兵龄？

    谢解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他步子迈得很稳，气息均匀，提著剩下的行李上楼丝毫不显吃力。
    听到问话，他偏过头，平静地看了赵铁锋一眼，语气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
    “八年前吧，”
    他略一回想：
    “也就是一二年的时候，在我们单位待过。”
    “那个时候我还算是原南京军区第31集团军。”
    走在前面半步的赵铁锋，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凝滯，但他整个人的背影似乎都因为这个答案而绷紧了一瞬。
    他倏地回过头，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惊讶撕开一道口子，黝黑的麵皮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八年前？一二年底入伍……”
    赵铁锋脑子里飞快地算著兵龄，一个在部队里才可能瞬间理解的逻辑链条迅速成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求证和更深层的讶异：
    “班长，那你去年……”
    “是二期士官第八年退的伍？”
    他没等谢解答覆，思路顺著惯性往下滑，说出了那个在士官队伍里心照不宣的、关於晋升与名额的残酷现实：
    “你是二期转三期……没转上，然后先退伍再入伍，叠加兵龄，刚好能卡上三期士官的时间节点，是吧？”
    这些话，涉及士官选晋的周期、名额的紧张、甚至“退伍再入伍”这种极端操作背后的计算。
    不是真正在基层士官队伍里滚打过、深切体会过晋升压力的人，是问不出来，也想不通透的。
    通常第八年是个坎，一道窄门。
    一期转二期相对容易，但二期转三期，名额骤减，竞爭惨烈。
    可能同期五个能干出色的二期，最终只有一两个，甚至一个，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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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多优秀的骨干，倒在了这最后一里路前。
    赵铁锋下意识地把谢解归到了那一类老兵。
    能力极强，贡献突出，却因为名额、机遇或者其他原因，不得不在巔峰期黯然退伍。
    又心有不甘，凭藉新政策“杀”回来，只为延续那身军装的老班长。
    谢解听著他这一连串几乎是自己脑补完整个故事逻辑的推测，既没承认，也没完全否定。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大差不差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討论別人的事：
    “应该……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平静地落在赵铁锋脸上，那眼神通透得像能看进人心里去：
    “倒是你，对我现在一个肩章都没有的新兵，这態度……有点古怪啊。”
    谢解不是傻子。
    刚才楼前那出“抢人大戏”，几个老兵班长为了爭他差点擼袖子，那些话里话外“二次入伍”、“好苗子”、“压得住”的潜台词。
    还有眼前这位赵班长一上来就喊“班长”、帮忙拎包、直接询问入伍年份的做派……
    他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这待遇，可不是一个普通新兵该有的。
    赵铁锋闻言，脸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隨即化开一抹复杂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果然被看穿了”的释然。
    他转过头，继续往上走，声音低了些，带著点感慨：
    “吃过年轻气盛的亏了。”
    他没细说，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在两人之间已然清晰。
    “那时候不会带兵，搞出过笑话……”
    “现在，稍微明白一点了。”
    他指的是去年那个同样二次入伍、却让他头疼不已的王昊天。
    那次的教训，足够深刻，深刻到让他学会了在面对所有新兵时。
    收起作为老兵的轻视和架子，先把姿態放低，把对方当成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甚至需要谨慎对待的“同行者”。
    话到这里，楼梯也走到了尽头。
    “好了班长，”
    赵铁锋在一扇漆成军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指了指门牌上简单的“一班”字样：
    “前面就是了，我们一班。”
    他语气恢復了平常，仿佛刚才那段略显沉重的对话只是上楼时隨意吹过的一阵风。
    他先一步上前，推开了门。
    门內，光线明亮了许多，是部队宿舍特有的整洁与空旷。
    几张上下铺已经摆放好，几个更早到的新兵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著天，脸上还带著初来乍到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
    开门声惊动了他们，见是班长赵铁锋回来，几个新兵立刻停下话头，脸上堆起带著点討好和期待的笑容。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挠著头笑嘻嘻地开口：
    “班长，你回来啦！”
    “那个……”
    “等下你手机能借我们再给家里打个电话不？刚才没说完……”
    赵铁锋看著这几张尚且稚嫩、带著对军营生活最初好奇与忐忑的脸。
    又瞥了一眼身边沉静如水的谢解，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暂时被冲淡了些。
    他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
    “行，可以的。不过要等我安排一下。”
    他说著，侧身让开门口，对谢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拍了拍手，提高声音对宿舍里所有新兵说道：
    “来，大家都过来一下，集中注意。”
    “我们一班，现在人齐了。”
    “趁著这个机会，大家都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赵铁锋话音落下，宿舍里几个新兵互相看了看，有些迟疑，但还是很快行动起来。
    纷纷离开自己的床铺或板凳，聚拢到宿舍中央相对宽敞的空地上。
    面对赵铁锋和刚进来的谢解，排成了一个不算太整齐的小小队列。
    赵铁锋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尚且青涩、带著好奇与不安的脸。
    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温和笑容，开口道：
    “好，那我们先从我开始。”
    “我叫赵铁锋，赵国的赵，钢铁的铁，锋利的锋。是你们接下来新兵连三个月的班长。”
    他语速平缓，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严肃：
    “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到了这儿，咱们就是一个班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