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也能上学？

    眾人离开之后。
    赵山河一家围坐在炕头。
    楚云丝手里攥著新买的红头绳，小脸红扑扑的：“姐夫，去了县城，我是不是还能上学？”
    “能。”赵山河转过头，看著她，“不但能上，还要上最好的学校。”
    “耶！”楚云丝蹦了起来。
    苏文茵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一幕，眼里含著笑，也含著泪。
    “文茵，”赵山河招了招手，“过来。”
    苏文茵走过去，脚步轻轻的。
    她今年十六岁，在燕京那会儿刚上高一，刚入校，书本还没捂热乎，就被一帮戴红袖箍的人押上了火车。
    再睁眼，就是漫天遍地的大雪。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被送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
    她一个小姑娘，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活著，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到时候你跟云丝一起去。”赵山河看著她，“你比她大一岁，在学校多顾著她点儿。”
    苏文茵猛地抬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本以为赵山河是要让她去县城招待所打杂，或者去哪个作坊当学徒。
    可他竟然让她……上学？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苏文茵的眼眶刷的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怕一哭就招人嫌，怕一哭就显得矫情。
    楚云烟递了块手绢给她，笑盈盈地说：“快擦擦，鼻涕都快过河了。”
    苏文茵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鼻子。
    这帕子是粗布的，边角都没裁整齐，跟她家从前用的那种滑不留手的丝绸手帕没法比。
    可这粗糲的触感贴在手心里，却像揣著个滚烫的火炉，热哄哄的直往心口里钻。
    她想起刚到靠山屯的那天晚上。
    她缩在草棚子里，冻得脚趾头都没了知觉。
    是沈志平，那个多年没见的邻家哥哥，忽然从风雪里钻了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
    红薯烫的她心头髮颤，那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暖”。
    后来沈志平走了，死在了狼嘴里。
    她以为天又塌了。
    可赵山河来了。
    这个未曾见过的男人，扛著枪，踏著雪，把沈志平的尸首背了回来，也把她从那个吃人的屯子里带了出来。
    这里没人骂她“黑五类”，也没有人往她碗里吐唾沫，更没有人半夜来踹她的门。
    现在，赵山河更是要让她去上学。
    不是施捨，不是可怜，而是像对待云丝一样，理所当然。
    “赵哥哥……”苏文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努力想把话说利索，“我……我不用……我能干活……”
    “干啥活？”赵山河一乐，起身往炉膛里添了块柴，“你还是个孩子呢，好好念书才是正路。”
    楚云烟眉眼弯弯，淡淡地补了一句。
    “听你赵哥的，以后你跟云丝一样，都是咱家的孩子，別整天缩手缩脚的，看著累得慌。”
    苏文茵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粗布帕子上。
    …………
    夜里，赵山河躺在炕上，楚云烟蜷在他怀里。
    外面的风呼呼的刮，但屋里烧的暖哄哄的。
    “山河，”楚云烟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是梦话，“你说……到了县城，就没人欺负咱们了吧？”
    赵山河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没人敢。”
    “嗯。”楚云烟往他胸口蹭了蹭，半梦半醒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乔叔叔那封信是写给你的……你看了吗？”
    赵山河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封信，展开。
    信是乔震山亲笔写的，笔跡潦草，但力透纸背。前面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最后一段却让赵山河的眼神凝固了。
    “……你岳父之事，已有眉目。燕京那边有咱们的人在活动，但阻力仍然不小，听说跟如今风头正劲的那位有关。”
    “你们若来县城，万事小心，有些人的手，伸得很长……”
    赵山河看完后，把信隨手扔进灶膛里。
    楚云烟仰起脸：“写的啥？”
    “没啥，”赵山河亲了亲她的额头，“就是说让你按时吃药，养好身子。”
    楚云烟“嗯”了一声，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山河却睁著眼，盯著漆黑的房梁。
    那封信里，乔震山还提到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赵山河前世听到过无数次，在各大报纸的头版上，在战友们的醉话里。
    那个在如今还只是一个不起眼职务的人，再过几年，便会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一路高升，直至成为一方大员。
    可那之后，他却昏聵无能，导致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赵山河盘算著要不要取而代之……还是帮助一个有能力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他缓缓闭上眼，把楚云烟搂得更紧了些。
    …………
    腊月三十，黑水沟的天难得放了晴。
    赵山河正踩在板凳上往门框上贴对联。
    “左边高了。”楚云烟在下头仰著脸指挥。
    赵山河往下顺了顺：“行不？”
    “再往下一点……哎，对，齐了！”
    楚云丝和苏文茵俩丫头趴在屋里窗台上，往玻璃上摁窗花。
    一个是胖娃娃抱鲤鱼，一个是五穀丰登，红彤彤地映著窗外的雪，喜庆得很。
    “姐夫！这鱼尾巴我贴歪了！”楚云丝喊。
    “歪了也好看，”赵山河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子。
    “鱼尾巴歪了，明年日子过得更活泛。”
    话音没落，院门外就传来了王大雷那標誌性的破锣嗓子。
    “山河！弟妹！哥哥我来啦！”
    王大雷提著两瓶酒，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院，身后跟著他媳妇翠花。
    翠花是个圆盘脸的憨厚妇人，手里拎著双新纳的布鞋，见著楚云烟就笑。
    “弟妹，快试试，我照著你上回的尺寸掐的，里面絮了新棉花，暖和。”
    楚云烟接过来，不好意思的道谢。
    翠花一摆手，压低了声音却还能让半院子人听见：“谢个啥？咱们两家谁跟谁啊！”
    王大雷把酒往堂屋桌上一放：“山河，过年咱哥儿俩得喝一顿！过完年你小子就去县城了，再想找哥哥喝酒，难咯！”
    “你就是馋酒了！別找藉口。”翠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王大雷嗷一嗓子，满院子人都笑了。
    没一会儿，张跃进拎著包油炸花生米来了。
    老头儿一进院就抽了抽鼻子：“哟，酸菜馅儿的？我就好这口！”
    “张叔，您来得正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