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搬起石头

    楚云烟也从里屋的床单后探出头来，鬆了一口气。
    她手里捧著一碟瓜子、几块水果糖走了出来，笑盈盈地分给门口的李大姐和几位邻居。
    “各位大姐，大过年的，吃点糖，今儿多亏你们了！”
    “哎呦，小楚客气个啥！”李大姐抓了一把瓜子，压低声音，眼神瞟著楼梯方向。
    “以后那保卫科的再来找茬，你喊一嗓子，姐就在隔壁听著呢，咱老工人家庭还能让他们欺负了？”
    赵山河站在门边，看著楚云烟跟一群大妈们说话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
    过了一天，分配通知下来了。
    赵山河被分到锻造车间，工种一栏歪歪扭扭写著“搬运”。
    车间主任老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著副断了腿又用胶布缠上的老花镜。
    他看看单子，又看看赵山河，直嘬牙花子。
    “小赵啊……”老吴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手指敲了敲“搬运”两个字。
    “这活儿可是苦到家了，你是不是……得罪谁了？”他压低声音，往门口瞅了一眼。
    郑强就站在车间大门口。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旁边站著一个穿著中山装的厂办干事，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那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老吴继续说道：“我从没见过谁一进来就安排乾搬运的，搬运这活儿向来都是车间內部同志轮换的。”
    “就哪怕是咱这锻造车间，来的新人都很少，这地方哪怕是冬天都热得像蒸笼一样，新人根本熬不住。”
    锻造车间在厂区最里头，是一栋低矮的厂房，房樑上掛满油腻的黑灰。
    巨大的通风扇嗡嗡转著，转出来的风都带著热气。
    传送带从高温炉那头延伸过来，烧得通红的钢锭滚落到接料台上，每一块都百十斤重。
    工人用铁鉤子勾码到料架上，一天下来，手上的血泡摁破了又长，长出茧子再磨破。
    “赵山河同志！”郑强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声音扬的老高。
    “好好干，锻造车间是咱们厂的脊樑，最能锻炼人！”
    赵山河没搭理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厚的像熊掌似的劳保手套。
    “咣当——！”
    传送带上，一块烧红了的钢锭砸在接料台上，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旁边一个老师傅刚要伸手去抓铁鉤子，赵山河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这老师傅姓李，人称老李头，五十来岁，满脸沟壑，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烫伤。
    他见赵山河过来，刚要喊“后生让让，这块料让我来”，话还没说出口，就愣在了原地。
    赵山河双手拿起铁鉤，扣住钢锭两侧，虎腰一沉。
    硬生生被他搬了起来。
    他脚步稳稳噹噹，走到架子前，手臂一松。
    “咣！”
    铁锭砸在料架上，震得架子嗡嗡作响。
    赵山河面不改色，气都没喘一口，转身又走向传送带。
    第二块、第三块……
    他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些需要两个工人用铁鉤子拖著的钢锭，在他手里像是轻了许多。
    周围的工人全看傻了。
    “这……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
    “他娘的，一个人顶三个熟练工……”
    老李头拎著铁鉤子站在旁边，嘴里叼著的旱菸袋都忘了抽。
    …………
    中午，车间角落的休息区。
    赵山河捧著个铝饭盒，蹲在墙根底下扒拉饭菜。
    老李头端著饭盒凑了过来，往他旁边一蹲，上下打量他。
    “小子啊，可以啊。”老李头从兜里摸出两个蒜瓣，递给赵山河一个。
    赵山河接过蒜瓣，剥了皮扔进嘴里：“在村里打过猎，搬野猪搬习惯了。”
    老李头哈哈大笑，隨即压低声音：“是不是得罪郑强那小子了？”
    赵山河没否认，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是在整你，还干这么有劲？”
    赵山河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合上饭盒，嘴角微微上扬。
    “不干猛点，”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狠劲，“怎么让他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
    老李头愣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大笑。
    “好！好小子！有种！”
    就在这时，车间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嘎吱——”
    赵山河猛然抬头。
    车间深处，一台老旧的冲床前，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工人正操作著手柄衝压一块钢板。
    冲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油漆都已经剥落了，锈跡斑斑，运转时，机器左右剧烈地颤抖。
    赵山河瞳孔骤缩。
    前世他也开过工厂，搞过机械加工。
    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冲床的保险销即將断裂，衝压头马上就要失控。
    “撒手！往后退！”
    赵山河暴喝一声，饭盒往地上一扔，窜了出去。
    那年轻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领子就被一只大手攥住，整个人被猛地往后拖去。
    几乎同时——
    “啪！”
    冲床的保险销崩断，脱落的衝压头带著千钧之力失控地砸了下来！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衝压头狠狠砸在铁砧上，火星子四处飞溅。
    那块钢板被生生地砸成两截，变形的金属碎片崩飞出去，钉在墙上。
    那年轻工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台还在颤抖的冲床，嘴唇哆嗦著。
    就差一秒。
    如果没有赵山河那一拽，他不敢想像……
    老李头也快步冲了过来，看著崩断的保险销，又看看被砸变形的铁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车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全部停工！”
    赵山河的声音打破了寧静。
    他站在冲床前，脸色冷峻，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台老旧的设备。
    “检查所有机器的安全装置，一台也不能漏！”
    老李头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停工！都他娘別干了，检查设备！”
    车间门口，郑强一直都没走，他本想看赵山河被累趴在地的笑话呢。
    没想到笑话没看到，却看到了现在这一幕。
    他气得牙根痒痒，脸上一阵青红。
    见赵山河竟然还敢发號施令，郑强大步衝进车间，指著赵山河的鼻子吼道。
    “赵山河，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你说停工就停工？！耽误了生產，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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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