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重新开始。”艾瑞斯说。
    赫敏按了一下开始键。
    在第一关的同一个地方，她又掉了下去。
    “跳早一点。”艾瑞斯说。
    赫敏重新开始，这次跳得比第一次还晚，掉得更快。
    “你跳。”赫敏把game gear递给艾瑞斯。
    艾瑞斯接过去，没有重新开始——屏幕上sonic已经掉下悬崖、在復活点重新出现了。她按了一下向右，向左，再向右，用了一个赫敏没看明白的操作：在接近跳台的边缘时按了一下向下加a，sonic捲成了球，滚到边缘，然后弹了起来。
    sonic在空中的轨跡比赫敏跳的要高，要远。
    赫敏看著屏幕上那个蓝色的球飞过悬崖，落在对面的平台上，然后变回刺蝟的样子，甩了甩尾。
    “你怎么做到的？”
    “按向下加a，捲成球之后跳得远。”
    “你怎么知道这个操作的？”
    “说明书上写的。”
    “你没给我说明书。”
    “在我脑子里。”
    赫敏把game gear拿回来，重新开始第一关。她在第二个弹簧跳板前面试了一下向下加a。sonic捲成了球，跳起来的高度比平时矮了，不够落在跳板上。
    她又试了一次，捲成球之后先往前滚，滚到跳板的边缘再按跳。这次对了。sonic被弹到了空中，比平时高了大概一倍，越过了一个她之前根本够不到的平台，落在了一条满是金环的岔路上。
    她在这条岔路上收集了大概三十多个金环，然后从岔路的尽头掉了下来，落在了主路线的后半段。
    她打通了第一关，屏幕上的画面从奔跑变成了一个计分板，sonic站在计分板前面竖著大拇指。
    “过了。”赫敏说。
    赫敏把game gear放在扶手上，靠进摇椅里。她的脚没有点地板，摇椅在她身下慢慢地停了下来，最后一下晃动比之前的幅度小很多，像是有人在说“好了就这样了”。
    赫敏安静了一会儿，走廊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皮革和布料发出的那种一瞬间的、像被拉长的声音。然后是两声很轻的“啪嗒”，大概是蝙蝠拖鞋被穿上了脚。然后是脚步声，一轻一重，越来越远。
    伊斯特走了。
    “她走了。”赫敏说。
    “谁。”
    “瓦尔德斯教授。”
    艾瑞斯没有接话，她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走廊，然后缩回来，关上门。
    “人去哪了？”赫敏问。
    “回北塔了，大概。”艾瑞斯走回去坐下来，把牛肉乾的空袋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確认里面没有漏网的一小根，然后展开那个叠好的方片，放在桌上，又把方片叠了回去。
    “麦格教授会从会议室回来，看到沙发上的玉米片碎屑，然后问她。她会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麦格教授不会信，但她也不会再问了。”
    赫敏把game gear的电源关了。屏幕上的蓝色刺蝟消失了，画面缩成一个白点，然后变成黑色。她把机器放在两把摇椅之间的小桌上，小桌是艾瑞斯今天从墙角搬过来的，原本用来放书，现在用来放零食和游戏机。
    “你让莉拉送了牛肉乾去麦格教授的办公室。”赫敏说。
    “送了。”
    “麦格教授收到了。”
    “收到了，莉拉说她敲门之后把袋子放在门口，跑了两步就幻影移形了。麦格教授开门的时候门口只有一袋牛肉乾和一袋玉米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m.m.』。”
    （小精灵可以移形换影）
    赫敏看著艾瑞斯。
    “你那张纸条上写的只有『m.m.』？”
    “m.m.下面还有一行。莉拉写的，莉拉写的是『莉拉不想再当电灯泡了』。”
    赫敏把脸转开了，她看著窗外。
    “麦格教授吃了吗？”她问。
    “吃了，莉拉说她吃过之后让瓦尔德斯教授带了一块饼回来。”
    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需要站起来一下，动一下。
    “你今天晚上吃什么？”赫敏转过身靠著书桌，面对著艾瑞斯。
    “莉拉在做，不知道做什么，闻起来像燉牛肉。”
    赫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蓝色的格兰芬多校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有点皱了，因为今天早上她没有熨，直接从衣柜里拽出来的。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她看著自己的袖子说。
    “离晚饭还有不到一小时了。”
    “我得回去换件衣服，这件皱了。”
    “不用换，没人看你的领口。”
    赫敏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拉文德会看。她说我的领口皱得像被人踩过一脚。”
    “拉文德看的是罗恩的领口。罗恩的领口比你皱。”
    赫敏站在书桌前，手还放在领口上，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你说得对。”
    她走回去，坐回右边的摇椅上，把脚抬起来搁在前沿上，她的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
    艾瑞斯看了一眼她缩在椅子里的样子，没有说什么。
    她从箱子里拿出那袋还没拆封的芝士泡芙，撕开一个口子，放在两把摇椅之间的小桌上。然后她又拿出了那罐青辣椒和那袋莎莎酱，打开盖子，把罐子和酱並排放在芝士泡芙的旁边。然后她撕开了玉米片的包装袋，袋口朝下倒了几片在桌上。
    “吃吗？”艾瑞斯问。
    赫敏从摇椅里伸出手，拿了一片玉米片，在莎莎酱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莎莎酱是凉的，西红柿的酸味和洋葱的辛辣味混在一起，汁水在口腔里舖开，玉米片的咸味在后面跟上。
    她又拿了一片。
    “莉拉知道我们在吃零食吗？”赫敏嚼著玉米片说。
    “莉拉知道，她说了。『马上吃饭了你们少吃点零食』。”
    “你听她的吗？”
    “不听。”
    赫敏又拿了一片，这次多蘸了一点莎莎酱，去冲那片玉米中间的莎莎酱汁多了，从玉米片的边缘滴下来，落在她校袍的袖子上，留下一个红褐色的圆点。
    她低头看著那个圆点。
    “拉文德会看到这个。”她说。
    “拉文德不看你的袖子，拉文德看的是罗恩的袖子。罗恩的袖子上有比你大十倍的酱汁。”
    赫敏把袖子上的酱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印子变淡了，但还是在那里，她把手放下来，不再管了。
    摇椅在她身下慢慢地晃著，她前后晃了两下，找到节奏之后就不需要再点了。摇椅的弧线很平滑，晃到最前面的时候她的膝盖几乎贴到了小桌的边缘，晃到最后面的时候她的头髮蹭到了书架的最下面一层。
    莉拉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木勺。她的围裙上沾著几滴褐色的酱汁，贝雷帽今天换成了厨师帽——白色的、高高的、边上有一圈星星图案的、用纸折的帽子。
    “莉拉说了不要吃太多零食！燉牛肉还有二十分钟才好！”莉拉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木勺在她的手里挥舞了一下，像一柄指挥棒，指向小桌上的玉米片。“莉拉看到了！一包玉米片已经少了半包！”
    赫敏把手里那片玉米片放下了。她放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作为证据的事情。
    艾瑞斯没有放，她把手里的玉米片全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片。
    “艾瑞斯小姐！”莉拉的木勺指向了艾瑞斯。“莉拉看到你了！不要装作没听到！”
    艾瑞斯把手里那片玉米片放在了桌上，没有咬。
    莉拉看著她，木勺还举著，围裙上的酱汁在灯光下闪著光。她等了一会，確认艾瑞斯不会再拿新的，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厨房。白色的厨师帽在她头上晃了一下，帽尖的星星在灯光下转了一个圈。
    赫敏把那片没吃完的玉米片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包装袋里，把包装袋的口折了一下，用莎莎酱的罐子压住。
    她靠回摇椅里，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木头上慢慢地敲著。不是有节奏的敲，是没有规律的、想到哪里敲到哪里的那种敲。
    艾瑞斯靠在自己的摇椅里，腿伸直，脚搭在脚踏上——脚踏是后来配的，和摇椅不是一套的，但高度刚好合適。她的手里没有拿牛肉乾，没有拿玉米片，没有拿游戏机。她就是躺著，眼睛半闭著。
    “你青辣椒吃多了。”赫敏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
    艾瑞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耳垂是有点热，但不是很烫。
    “是暖气。”
    “你的宿舍没有暖气，壁炉没生火。”
    “那就是莉拉燉牛肉的热气从厨房飘过来的。”
    “厨房的门关著。”
    艾瑞斯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放回扶手上。
    “是青辣椒。”她说。
    她们不再说话。厨房里传来莉拉掀锅盖的声音，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咔”，然后是“呲——”的长长的一声——蒸汽从锅盖边缘喷出来。燉牛肉的味道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穿过整个房间，钻进了赫敏的鼻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闻起来不错。”赫敏说。
    “莉拉燉的。”艾瑞斯说。
    她们在摇椅上晃著，两把摇椅的节奏不一样——赫敏的快一点，因为她的体重轻，摇椅的阻力小；艾瑞斯的慢一点，因为她的体重大一些，同样的力度推出去，回来的时间更长。两个节奏在房间里交叉著，一个快，一个慢，时不时在某个点上重叠一下，然后错开，再重叠，再错开。
    赫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然后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下晚饭要不要吃两碗燉牛肉，然后她的意识就在那个问题上卡住了，像一张唱片在最后一条音轨上反覆播放同一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