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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留还是不留?赵婶子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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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凤英,你是活腻了还是脑子叫驴踢了?!”
    刘全发的嗓门跟打雷似的,把供销社后面这排平房的窗户纸都震得直颤。
    赵凤英站在灶台前,拿铁勺指著他的鼻子:“刘全发你小点声!孩子在炕上睡著呢!”
    “你还护上了!”刘全发一把推开门帘往炕上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狠了,“你捡回来个穿红嫁衣的丫头,你知道这意味著啥不?那是配阴婚的!阴婚!王家花了二百块钱买的人,你给人藏家里,人家找上门来你扛得住?”
    赵凤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啥。
    她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这一带的规矩她清楚——配阴婚虽然国家明令禁止,但在偏远的农村,这种事屡禁不绝。尤其王家那样的人家,花了二百块钱买了个活人配冥婚,丟了“货”,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刘全发是隔壁的邻居,在供销社当仓管员,跟赵凤英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他这个人胆小怕事,但不算坏人,真正让他害怕的是牵连。
    “凤英,我说句不好听的。”刘全发搓著手,语气缓了一些,“你一个寡妇,孤身一人住在这儿,把这种来路不明的孩子留在家里,传出去……別人怎么说?万一王家的人追过来,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应付?”
    赵凤英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拍,苞米糊糊的汤汁溅了出来。
    “刘全发,你见过那孩子的手没有?”
    “啥?”
    “十个手指甲全翻了,额头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后背全是旧伤疤。四岁半的丫头,大冬天光著一只脚在雪地里跑了一宿。”赵凤英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你让我把她扔出去?你让我把她送回王家?送回去干啥——让她跟一个死了三天的男人躺在棺材里一块埋了?!”
    刘全发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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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安静了一瞬。
    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赵凤英回头看去——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缩在炕角的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那张小脸上还残著冻疮和擦伤,额头上的伤口用布条包著,渗出淡淡的血痕。
    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刘全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跟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警觉和戒备。
    像一只隨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刘全发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头一阵发毛。
    不是害怕,是难受。
    他活了六十来岁,自个儿也有孙子孙女,他知道四岁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满地打滚、哇哇大哭、见了生人往娘怀里钻。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应该缩在墙角,一声不吭,眼睛里全是大人才有的东西。
    刘全发咽了口唾沫,转过脸去,不看了。
    “我不管了。”他闷声说,“你自己看著办。出了事別赖我没提醒你。”
    门帘一甩,人走了。
    赵凤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端著一碗温热的苞米糊糊走到炕边,在念念面前蹲下来。
    “丫头,饿了吧?喝口糊糊。”
    念念的目光从门帘上收回来,落在赵凤英的脸上。
    她没有马上接碗。
    “婶子。”念念的嗓子还是沙哑的,像是砂纸在磨,“那个伯伯说得对。我不能连累你。”
    赵凤英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说“我不能连累你”——这话是从哪学来的?
    不对,不是学来的。
    是被逼出来的。
    赵凤英的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喝糊糊。”她把碗塞到念念手里,语气硬邦邦的,“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就一个任务——把身体养好。”
    念念低头看了看碗里金黄色的苞米糊糊,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洒了。
    赵凤英伸手扶住碗底。
    念念抬起头,嘴唇上沾著糊糊,眼眶通红,但还是没哭。
    “婶子,我能去找我爸爸吗?”
    赵凤英从棉袄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顾砚秋,青河县程家湾大队。”
    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揣进口袋里。
    “能。婶子帮你想办法。”
    这天下午,赵凤英把供销社的活儿交代给柜檯上的小陈,自己跑了一趟镇上的邮电所。
    白马镇的邮电所就两间房,一个邮递员、一个接线员,再加上一个跑乡下邮路的老周。
    老周大名周长顺,五十来岁,瘦高个儿,常年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在白马镇和周边几个公社之间送信送报。
    他的邮路往东,经过三个公社,最远到青河县。
    赵凤英在邮电所门口堵住了刚送完信回来的老周。
    “长顺哥,我求你个事。”
    老周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雪:“啥事?”
    “你明天跑东边那条线,帮我捎个人到青河县。”
    老周一愣:“捎谁?”
    “一个小丫头,四岁半,要去青河县找她爸。”
    老周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赵凤英,你搞啥?我是送信的,不是送人的。一个四岁的丫头,万一路上出了事,算谁的?”
    赵凤英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拍在老周的车座上。
    三块钱。
    老周一个月的补贴才四块五。
    他盯著那三块钱看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到底啥来头?”
    赵凤英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大概说了。
    没说阴婚,只说孩子是被人贩子拐了,跑出来的,身上有她爸的地址,要送到青河县去。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来,老周的脸色变了。
    1964年的中国农村,拐卖孩子的事不算新鲜,但谁也不想沾上这种事。
    老周犹豫了很久。
    “我最多把她带到青河县。”他最后说,“到了县里,她得自己找人。程家湾我不去,那地方进山还得走三十里,我那自行车骑不进去。”
    “行!”赵凤英一口答应,“到了青河县就行,剩下的我再想別的办法。”
    当天晚上,赵凤英给念念煮了一碗热麵条,麵条里臥了一个荷包蛋。
    这年头,鸡蛋金贵,一个能换五分钱。
    念念捧著碗,眼睛一错不错地盯著那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
    “吃啊。”赵凤英催她。
    念念把荷包蛋从碗里夹出来,放到了赵凤英的碗边。
    “婶子吃,你忙了一天了。”
    赵凤英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著那个被筷子夹得有些变形的荷包蛋,喉头髮紧。
    “我不爱吃蛋,你吃。”赵凤英把蛋又夹回念念碗里。
    念念没再推让。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麵条和荷包蛋,连汤都喝乾净了。
    然后她放下碗,从炕上爬下来,站直了身体。
    “婶子。”
    “嗯?”
    “我明天就走了。”
    “嗯。”
    念念直直地看著赵凤英,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装著太多东西——感激、歉疚、还有一种小小的、不確定的希望。
    她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给赵凤英鞠了一个躬。
    不是小孩子那种歪歪扭扭的弯腰,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腰弯到九十度的大躬。
    “婶子,我记住你了。”
    念念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以后我一定报答你。”
    赵凤英鼻子酸得厉害,別过脸去,假装去捅灶膛里的火。
    “行了行了,你先活下来再说。”
    她的声音发闷,灶膛里的火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赵凤英把念念裹进那件旧棉袄里,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旧围巾,把孩子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老周的二八大槓已经停在了邮电所门口,后座上绑了一个帆布邮包。
    赵凤英把念念抱上去,让她坐在邮包旁边,用绳子在腰上鬆鬆地系了一圈,防止她摔下来。
    “到了青河县,找人打听程家湾。”赵凤英最后一次叮嘱,“记住你爸的名字——”
    “顾砚秋。”念念接话,声音小但稳,“程家湾大队。”
    赵凤英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念念,而是塞到了念念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用针线临时缝了两针。
    “纸条在这儿,別弄丟了。”
    老周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小丫头:“坐好了啊,路上顛,別鬆手。”
    念念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后座的铁架子,指尖上还缠著赵凤英给她包的纱布。
    自行车骑动了。
    赵凤英站在邮电所门口,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沿著土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北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先活下来再说。”她刚才那句话,像是说给念念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知道这个瘦得跟柴火棒似的小丫头能不能活著走到程家湾。
    她更不知道,就算走到了,那个叫顾砚秋的男人——一个连自己有女儿都不知道的男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赵凤英揉了揉发酸的鼻头,转身进了供销社的门。
    而老周的自行车已经拐过了镇口的那棵老槐树,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雾里。
    后座上,念念回头望了一眼白马镇的方向。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谢谢婶子。
    然后她转过头,面朝前方。
    东边。
    爸爸在东边。
    自行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顛簸著,每一个坑洼都把念念的骨头顛得嘎嘎响。
    老周不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看一眼,確认孩子没掉下去。
    道路两边是光禿禿的田野,枯黄的麦茬戳在灰白的雪地里,像一排排断了的牙。
    远处有几根电线桿子歪歪扭扭地立著,电线上落了一排灰扑扑的麻雀。
    念念抱著膝盖坐在后座上,寒风把她的脸颳得通红。
    但她不觉得冷。
    比起棺材里的黑暗和腐臭,比起雪夜里赤脚踩在碎石上的疼,这点冷算什么?
    她活著。
    她在往爸爸那边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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