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大伯母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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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擦亮,顾砚秋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对——不是敲门。
    是推门。
    那两扇破木板门被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冷风裹著晨光涌进来,连同一个尖锐的嗓音。
    “砚秋啊,起了没?嫂子来看看你。”
    孙秀芬站在门口,两只手缩在棉袄袖筒里,嘴角带著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笑。
    念念是被冷风激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缩紧身体——这是从棺材里带出来的本能,
    一有风、一有声响、一有动静,身体就自动蜷成一团。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孙秀芬。
    昨晚院子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念念的眼睛眯了一下。
    顾砚秋从床板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大嫂,啥事?”
    “哎,我来看看新来的侄女嘛。”孙秀芬笑盈盈地迈进门,两只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灶台、空荡荡的水缸、角落里那半袋乾瘪的红薯——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放心了。
    穷得叮噹响。
    跟她预想的一样。
    “哟,这屋子可够冷的。”孙秀芬搓著手,语气里满是“关心”,“灶也不生,水也没有,你拿啥养孩子啊?”
    顾砚秋没说话,低头给念念掖了掖被角。
    孙秀芬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半袋红薯上。
    “就剩这点了?”
    “够吃。”顾砚秋闷声回了一句。
    够吃?孙秀芬心里冷笑。那半袋红薯撑死够吃三天。三天之后呢?
    她確认了自己想確认的东西之后,开始说正事了。
    “砚秋啊,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孙秀芬在破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棉袄上並不存在的灰,“你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丫头片子,了不起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家里的粮食是按人头分的。咱们顾家一共分了多少口粮你心里有数,往年都是紧紧巴巴的。你现在多了一个人,那你的口粮得单独跟妈说清楚,从你自己那份里扣。別指望家里公帐上出。”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来。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画线。
    画一条线告诉顾砚秋:你那个闺女,跟我们没关係。你自己生的,自己养。別想从我碗里分一口粥。
    顾砚秋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知道大嫂是什么人。
    顾砚春娶孙秀芬,看中的就是她的精明——家里里外外、一粒米一根柴都算得门清。
    精明是好事。但精明到这个份上,就成了刻薄。
    念念坐在被窝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她不插嘴。
    孙秀芬看了念念一眼,又堆起笑来:“侄女长得倒是秀气。就是瘦了点,多吃点就好了。”
    这话听著像关心,实际上是在提醒——多吃点?你拿什么给她吃?
    说完,孙秀芬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准备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又像是隨口说了一句:“对了,砚秋,你那半袋红薯吃完了就吃完了啊。灶房那边的口粮可不能动,那是按人头分的。你要是想多支,得找你妈去说。”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要是去找妈要粮食,有你好看的。
    门帘落下来,孙秀芬走了。
    院子里传来她跟谁打招呼的声音,带著笑,热热闹闹的。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砚秋蹲在灶台前,两只手插在头髮里,一声不吭。
    念念从被窝里爬出来,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顾砚秋旁边。
    “爸爸。”
    顾砚秋抬头看她。
    念念认认真真地说:“她怕我吃她的饭。”
    这话从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精准得让人心惊。
    顾砚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
    苦笑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他的女儿不该懂这些。四岁半的孩子应该在地上打滚、撒娇、闹著要糖吃。不应该在这里帮他分析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爸爸。”念念又开口了。
    她的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可以少吃一点。”
    “我很能忍饿。”
    “在外婆家的时候,我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没有。也没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了顾砚秋的胸口。
    他蹲下来。
    平视念念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委屈了。
    对她来说,饿是常態,不饿才是偶尔的奖赏。
    顾砚秋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
    “念念。”
    “嗯?”
    “以后你不用忍。”
    念念眨了眨眼。
    “爸爸去挣。”
    这三个字从顾砚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挣。
    他在程家湾当了好几年的懒汉,成天东游西逛,出工不出力,
    工分挣得全村最少。他窝在这间破屋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在乎——活著就行,活得好不好无所谓。
    但现在——
    他面前站著一个四岁半、瘦得硌手的小丫头,她说“我可以少吃一点,我很能忍饿”。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过。
    她在雪地里赤脚跑了一整夜过。
    她自己一个人横穿了一百多里路过。
    这样的一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可以不吃”。
    顾砚秋心口那个窝囊了好几年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从刀口里,漏出来了一点火星子。
    很小的一点。
    但它在烧。
    “爸爸去挣。”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重。
    念念看著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胡茬拉碴的、颓废了好几年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好看了,是变结实了。
    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开始重新有了形状。
    念念没有说“好”。
    她只是伸出那只缠著纱布的小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顾砚秋的手指。
    握了一秒钟就鬆开了。
    但那一秒钟,顾砚秋觉得像是有人往他已经凉透了的灶膛里,重新扔进去了一把火。
    门外,北风仍然在呼呼地刮。
    院子那头传来孙秀芬和王桂芳说话的声音,隱隱约约,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隔著一个院子都能听出来。
    顾砚秋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袋红薯,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缸,再看了一眼裂了缝的墙、关不严的门。
    然后他看了看念念。
    小丫头蹲在灶台前面,在往灶膛里加柴。
    火光映在那张小脸上。
    那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脸上,有一种让顾砚秋全身发烫的东西——
    信任。
    她信他。
    她从来没见过他,只凭著妈妈的一张纸条,走了一百多里路来找他。
    找到了一个懒汉、一个废物、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废。
    但她还是信他。
    顾砚秋攥了攥拳头。
    手心里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微微刺疼。
    “念念。”
    “嗯?”
    “明天爸爸去上工。”
    念念扭过头,灶膛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我在家等你。”
    这一天夜里,顾砚秋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他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上工干什么?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去打穀场了,工分本上的数字少得可怜。程铁柱要是问起来,他拿什么脸回答?
    但他想起了念念那句话。
    “我可以少吃一点。”
    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每转一遍脑子,就在心口扎一下。
    天还没亮,顾砚秋就醒了。
    这是他在程家湾住了好几年以来,第一次在天亮之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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