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镜前的蓝底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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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刚过,省城下了一场薄雪。
    宋婉清早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却没关窗——她盯著楼下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树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开春就好看了。”
    这是她搬进新家后养成的新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开窗看一眼外头。不管颳风下雨还是太阳天,看完了才开始一天的事。
    顾念念觉得这是好事。
    上一世,妈妈在那间阴暗的筒子楼里连窗帘都不拉。
    现在她会看天了。
    一月底,顾念念陪宋婉清去省人民医院做了半年一次的复查。曹主任看完脑电图和各项指標,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恢復得不错。记忆稳定在八成左右,情绪波动在正常范围內。”
    “那剩下的两成……”顾念念问。
    曹主任沉吟了一下。
    “那两成被封存的记忆,大概率是创伤性封锁。大脑自己选择遗忘的东西——强行去撬,可能適得其反。”
    “意思是不用管了?”
    “不是不管。是顺其自然。如果哪天她自己想起来了,你们做好接应就行。硬去刺激,没必要。”
    曹主任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宋婉清,压低声音对顾念念说:“你妈妈现在的状態已经很好了。让她多接触人、多做事、保持心情稳定。有些东西——不记得比记得好。”
    顾念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回家路上,宋婉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搂著顾念念的腰。
    “念念,医生说我没事对吧?”
    “对。”
    “那我明天可以去缝纫组了?”
    “什么缝纫组?”
    宋婉清说了——家属院后面的社区居委会开了一个缝纫合作组,专门给附近的服装厂做手工活。裁线头、锁扣眼、钉纽扣,按件计酬。
    “刘嫂子介绍我去的。她说一天能挣个两三毛。”
    刘嫂子是隔壁搬来的邻居,四十出头,胖墩墩的,嗓门能把整层楼震响。她男人在机关食堂当厨师,有一儿一女,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
    宋婉清搬过来后第三天,刘嫂子端了一碗红烧茄子过来串门。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从此就熟了。
    “你想去就去。”顾念念蹬著车,头也没回。
    “我怕耽误做饭……”
    “早上做完事,中午回来做饭,来得及。不行就让爸自己煮麵。”
    宋婉清在后座上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顾念念听见了。
    二月初,宋婉清正式加入了社区缝纫合作组。
    合作组设在居委会的一间大屋子里,十来个家庭妇女围坐在长条桌两边,面前堆著布料、线团和剪刀。年纪大的五六十,年纪小的二十出头。
    宋婉清第一天去的时候,手里攥著刘嫂子塞给她的一把剪刀,拘谨得像个新来的学生。
    刘嫂子大嗓门一喊:“姐妹们,这是我隔壁的宋婉清宋姐,手艺好著呢,以后跟咱一块干!”
    宋婉清脸红了。
    但她坐下来之后,手一碰布料就不抖了。
    裁线头、锁扣眼——这些活计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她以前在纺织厂干过的那些技术,比这复杂十倍不止。
    第一天,她做了三十二件。
    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女人,叫老孙。她拿著宋婉清做完的活看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抬头:“你以前干过这行?”
    “在纺织厂做过几年。”
    “怪不得。这针脚比我都匀。”
    老孙把宋婉清的活搁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碎花布:“你试试这个——做个布偶样品。供销社那边说要几个娃娃玩偶,摆在柜檯上卖。我们这没人做过,你有没有路子?”
    宋婉清接过碎花布,摸了摸布面。
    “我试试。”
    当天晚上,宋婉清坐在客厅里,就著檯灯,剪布、描线、穿针。
    顾砚秋从臥室出来喝水,看到她在灯下低头缝东西,停了一下。
    檯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神情很专注,嘴角微微抿著,额前有几根碎发垂下来。
    他在门框旁边站了很久。
    “婉清。”
    宋婉清抬头:“嗯?”
    “別缝太晚,伤眼睛。”
    “快好了。”
    顾砚秋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一个小布偶,猫的形状,耳朵还没缝上,身子已经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
    “这是……?”
    “合作组让做的样品。供销社要。”
    “做得真——”顾砚秋找了半天词。
    “真啥?”
    “真好看。”
    宋婉清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弯下来,颧骨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三十四岁的女人,笑起来跟十七八岁没什么区別。
    顾砚秋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移不开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你需要啥布料,我明天下班去百货商店给你买。”
    “不用,合作组发。”
    “我说的是你自己的。你不是说想做件新衣裳?”
    宋婉清愣了一下。
    她確实念叨过一嘴——搬新家后她照镜子,发现自己就那几件换来换去的旧衣服,最新的一件还是去年念念带她买的。
    但她没想到顾砚秋记住了。
    “不用花那个钱……”
    “我发了奖金。”顾砚秋语气篤定,“四十块。拿二十给你扯布。”
    宋婉清张了张嘴,没拒绝。
    第二天下班,顾砚秋果然拎回来一块碎花布。
    蓝底白花,棉的,手感柔软。
    宋婉清把布摊在桌上,量了尺寸,裁了一件带领子的短袖上衣。连裁带缝只用了两个晚上。
    做好那天,她穿上,在臥室的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顾念念放学回来,推开家门,看到了站在镜子前面的宋婉清。
    蓝底白花上衣,头髮用一根皮筋扎成低马尾,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大病初癒的苍白的光。是活过来的光。
    “妈,好看。”
    宋婉清转过身来,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花了?”
    “不花。正好。”
    顾砚秋下班进门的时候,看到了穿著新衣服的宋婉清。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婉清。”
    “嗯?”
    “你还是这么好看。”
    宋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去厨房端菜,嘴里说著“少贫嘴”,但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顾念念坐在饭桌前,看著这一幕,安安静静地扒了一口饭。
    她上一世活到十九岁,没见过爸妈之间有这样的目光。
    这些柴米油盐的东西,比什么都贵重。
    每天上午,宋婉清去缝纫合作组做活。下午回来做饭、打扫、洗衣服。傍晚刘嫂子过来串门,两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閒话。
    刘嫂子的话题永远是楼上楼下那几家的鸡毛蒜皮——谁家吵架了,谁家小孩考了倒数第一,谁家男人偷喝酒被老婆追著打了三层楼。
    宋婉清听得笑个不停。
    顾念念有一次放学回来,远远就听见客厅里传出刘嫂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我跟你说宋姐,男人就不能惯著,你越惯他越来劲儿……”
    推门进去,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不对,没有沙发,是两把椅子——中间放著一盘瓜子,嗑得满桌壳。
    “念念回来啦!”刘嫂子热情地招呼,“快来吃瓜子!”
    “刘嫂子好。”
    “你这闺女就是有礼貌,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见人跟欠他八百块似的。”
    宋婉清笑著推了刘嫂子一把:“你別老说你家小刚,人家那是內向。”
    “內向?他要是內向,猪都能上树了。”
    两个女人又笑成了一团。
    顾念念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
    门外是妈妈的笑声。真实的、自然的、不带任何阴影的笑声。
    从程家湾那间暗无天日的灶屋,到这间两室一厅的客厅。
    妈妈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的女人了。
    她会做衣服了。会跟邻居聊天了。会在镜子前面转圈了。
    她活过来了。
    顾念念翻开书包,抽出物理课本。
    书籤夹著的那一页上,她之前写过四个字——“时代在变”。
    现在她在旁边又加了四个字。
    “人也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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