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绿龙（二合一）

    那双偷窥白龙莎娜的眼睛，藏在洞穴深处的乾草堆里。
    准確地说，是藏在一颗墨绿色的龙蛋里。
    此时，龙蛋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透过这条缝隙，一只翠绿色的竖瞳躲在暗处，死死盯著洞口那坨白色的圆球。
    赛兰妮·莫瓦斯都不清楚自己何时有了意识。
    出生的第一秒，当她循著本能打算顶破蛋壳时，庞大浩瀚的记忆犹如决堤洪水，直接灌进脑海。
    与其他巨龙骄傲的血脉传承不同，赛兰妮首先接触到的，是一部厚重得能砸死人的《绿龙生存警示录》。
    这本书来自一位特別的绿龙祖先。
    他曾经追寻过一位创立了名为“龙族生態位理论学说”的半神巨龙。
    隨后有感而发，创立这部留存在血脉记忆中的巨作。
    这本书里写满了各大绿龙生平的事跡，以及后代的注释。
    书里，某位老祖宗设计了精妙绝伦的伏击圈，算无遗策，结果临门一脚忘了算风向，被自己的毒雾反噬，当场暴毙。
    还有，某位前辈花了整整三十年心血，成功渗透进一个人类王国的高层，眼看就要篡位夺权，结果被一个六岁熊孩子认出了后脖颈的龙鳞，光速下线。
    更离谱的是某位自认天衣无缝的前辈。
    偽装成高冷的精灵贵族在宫廷潜伏了五十年，最后竟然被一只抓老鼠的野猫挠破了易容术，直接送了人头。
    被猫挠死。
    赛兰妮在蛋壳里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世界也太特么危险了吧！
    传承记忆里每一段自吹自擂的“智慧结晶”末尾，全跟著一条后代绿龙补充的“死亡通知”。
    那些自詡机敏过人、智谋无双的绿龙老祖们，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把自己生生玩死了。
    作为一头刚出生的幼龙，赛兰妮马上悟出一个终极真理。
    不能搞花活。
    苟住，活著才有明天。
    很快，洞穴外传来的猛烈打斗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剧烈的气爆与碰撞声，即便隔著一层厚厚的蛋壳，也震得她心惊肉跳，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她硬生生按下了破壳而出的本能。
    传承中与《绿龙生存警示录》並列的，还有一则《绿龙生存守则》。
    而绿龙生存守则的第一条加粗烫金標语：
    破壳前，必须用一切感官確认周围环境的安全指数！
    於是，赛兰妮就这么苦哈哈地蜷缩在狭窄的蛋壳里。
    忍著黏糊糊的蛋液糊满全身的不適，慢慢用鼻尖把蛋壳顶出一条极细的缝。
    视线穿透缝隙，她首先看到了一颗白色的圆球。
    一头幼年期的白龙。
    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洞口，圆滚滚的肥肉把自己的大半视野都给堵死了。
    赛兰妮在蛋壳里的眼珠子飞速转了一圈。
    我亲爱的父母在哪里？
    高贵的绿龙家族在哪里？
    为什么本龙破壳见到的第一个活物会是一头胖成球的白龙？
    虽说五色龙圈子里，“父亲是谁”是个聊不得的禁忌话题，但再怎么说，亲妈总得在旁边守著吧？
    她在传承记忆的大海里捞了半天，也没翻出半点关於自己为什么会流落至此的线索。
    传承记忆只管种族大事件，根本不记录这种个人的倒霉经歷。
    先安静。敌不动，我不动。
    赛兰妮在脑子里给自己疯狂洗脑：
    赛兰妮，你是一头智慧与美貌並重的绿龙，是要打破祖宗作死魔咒的苟道至尊。
    吸取教训，戒骄戒躁！
    她死死控制住呼吸节奏，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必须先观察。
    观察这破洞穴里到底是个什么生態位。
    这头胖白龙脾气如何？
    外面打架的大佬又是谁？
    战力多高？
    最重要的是，等会儿大佬打完进来，会不会顺嘴把刚出壳的她当个半熟的流心蛋给炫了？
    赛兰妮一边疯狂脑补，一边极其缓慢地把蛋壳缝隙撑大了一丁点。
    这次，她看清了那头白龙的脸。
    那头白龙趴在洞口边缘，两只短胖的前爪死死捂著肚子，一张龙脸上写满了宛如天塌地陷般的哀愁。
    时不时低头，在石缝里扒拉两下，翻出一块带著乾涸血丝的烂骨头渣，塞进嘴里一顿嚼。
    嘎嘣脆。
    嚼完，又嘆了一口愁云惨澹的粗气，胖乎乎的短尾巴在地上拍出两声响动。
    “伟大的莎娜·沃瑞西斯……以后是不是连块肉渣都捡不到了？”
    赛兰妮在蛋壳里愣住了。
    就这？
    一头龙，在这为几块肉渣发愁？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腹誹。
    一个庞大的黑影跟破布麻袋一样，从洞口外被猛力砸了进来！
    那东西狠狠撞在洞穴地面上，坚硬的岩层应声崩裂，沙砾犹如子弹般四散崩飞。
    那身躯连滚了两圈，最后跟死鱼一样停在洞穴中央。
    赛兰妮的心臟差点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全身立马绷得比钢板还直，翠绿色的竖瞳死死锁住那个砸进来的物体，刚扩大的蛋壳缝隙再也不敢碰一下了。
    那头名叫莎娜的吃货白龙也嚇得一蹦三尺高。
    四条短腿爆发出不符合体型的弹跳力，肚皮上的细小白鳞全炸起来了。
    但莎娜刚一落地，看清那东西后，双眼亮得跟两盏探照灯似的。
    她拿出衝锋陷阵的气势，猛地扑到那庞然大物旁边。
    “苏琳娜大人今天这么早就发放食、食……”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食物。
    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红龙！
    暗红色的鳞片大面积爆裂脱落，胸口诡异地凹陷下去一大块，脑袋跟落枕似的歪在一边，舌头长长地耷拉在牙缝外。
    两眼翻白，四肢抽搐，一副快要断气的悽惨模样。
    莎娜的嘴巴立马瘪了下去。
    “还以为发饭了呢……搞半天是戈洛克。”
    她的语气里透著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失望。
    夹紧尾巴，转头又从地上抠起一块沾染了岩羊血跡的石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咔咔作响。
    赛兰妮在蛋壳里看傻了。
    这白龙是饿鬼投胎吗？
    虽然龙类能消化矿物，吃土是没问题的，吃石头也是没问题的，但是很少有龙类主动去吃土的，那都是没办法而为之。
    而这头白龙，这体型，这膘情，看著也不至於饿得要吃土啊！
    竟然主动去嚼石头？
    震惊归震惊，赛兰妮的超级大脑同步提取了两个关键情报：
    1.这头日常处於飢饿状態的傻白龙，叫莎娜。
    2.地上那条被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半死红龙，叫戈洛克。
    那么问题来了，能把一头处於战力旺盛期的幼年红龙当垃圾一样扔进来的狠人，到底是谁？
    赛兰妮的竖瞳猛地收缩成一条缝隙。
    厚重如山岳般的脚步声，正从洞口一步步逼近。
    两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了洞穴。
    走在前面的，是一头压迫感拉满的蓝龙。
    蔚蓝色的鳞片折射著冷硬的光，粗壮的独角直指穹顶，標誌性的扇形褶边耳朵透著绝对的傲慢。
    她体型极其庞大，进洞时那双翅膀甚至差点刮掉两侧的岩壁。
    一股专属於上位龙族的恐怖龙威泰山压顶般倾泻下来，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蛋壳，死死压在赛兰妮身上。
    赛兰妮浑身的鳞片马上贴紧了皮肉，她拼了命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当场重新投胎。
    青少年龙！绝对是青少年龙！
    传承记忆迅速给出对比数据。
    这种源於血脉深处的阶级压迫感，至少得是跨越了两个大年龄段才能拥有的特权。
    对於她这种刚破壳的雏龙来说，面对一头青少年龙，无异於一只蚂蚁站在了霸王龙的脚垫底下。
    然而，让赛兰妮连呼吸都彻底停滯的，是跟在蓝龙身后的第二个身影。
    又是一头红龙。
    但和躺在地上吐血的那头，简直是云泥之別！
    那头红龙的鳞片呈现出深沉的暗赤色，层层叠压在一起，厚重得犹如刚从熔炉里淬炼出的神铁。
    哪怕只是將一双庞大的龙翼收拢在身侧，他的身上依旧残存著些点让赛兰妮灵魂都在发颤的恐怖气息。
    这头红龙的体型比地上那头大了一整圈，肩高超过两米，身上还带著不少崭新的战斗擦痕。
    但他走路的姿態极其沉稳、从容。
    与一头青少年阶的蓝龙並肩而行，不仅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奴態，反而带著一种猎手巡视领地的閒庭信步。
    赛兰妮隔著蛋壳缝隙死死盯著这头红龙，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在外面搞出那么大动静的……就是他？
    看看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红龙残骸”，再看看这头连气都不喘一口的冷酷红龙。
    答案不言而喻。
    赛兰妮在脑子里火速用鲜血加粗划线，模仿先祖在脑子里立了一本《赛兰妮生存法则》。
    而这本书上的第一条就是：
    这头红龙是个凶星！死也不能惹他！
    蓝龙在洞穴中央停下了脚步。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戈洛克，鼻孔嗤地喷出一团带著电火花的白烟，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隨后，她转头看向身旁那头强悍的红龙。
    “巴卡尔，你刚结束龙眠，还不清楚我定下的规矩。”
    苏琳娜没有拔高音量，但字里行间全是那种发號施令的理所当然。
    “我每天会送五头荒原岩羊过来，这是你们的基础供给。
    就算將来那两个龙蛋孵化了，总配额也绝不会增加半点。”
    “剩下的空缺，你们自己去荒原上捕猎填饱肚子。
    等你们熬过了幼龙期，记得向伟大的苏琳娜女皇效忠！”
    听到这番话，赛兰妮的竖瞳猛地一跳，脑海中几段零碎的记忆迅速拼合。
    蓝龙？白龙？红龙？还有定量食物分配？
    搞了半天，自己这是出生在了一个由蓝龙统治的阵营里？
    女皇？
    那就是至少有一个蓝龙帝国咯？
    情况看样子还没到最糟的地步，自己的出生地应该还不算太差？
    同时，知道了这只凶悍的红龙叫巴卡尔后，赛兰妮连忙更新了自己的生存法则。
    把巴卡尔的名字填写在第一条铁律上后，赛兰妮那继承自绿龙先辈的卓越数学天赋，本能地启动了计算机制。
    总共五头岩羊？
    这破蓝龙帝国也太抠搜了吧？打发叫花子呢！
    按照目前的局势，红龙两头，白龙一头，再算上还未破壳的自己。
    五只羊分给四条龙？
    平均下来，一头龙一天只能分到一点二五只羊？
    这塞牙缝都不够啊！
    这破蓝龙帝国迟早药丸！
    赛兰妮低头瞅了瞅自己蜷缩在蛋壳里的小身板。
    现在倒还能勉强凑合，等稍微长开点，不得活活饿死？
    难怪那头胖白龙连烂骨头渣都嚼得津津有味。
    赛兰妮默默在心底的生存小本本上，將“寻找食物源”设为了仅次於“苟命”的优先级。
    想在这混下去，绝不能指望那个抠门的蓝龙女皇。
    被叫做巴卡尔的红龙没提出任何异议，直接点头应下。
    苏琳娜对他的顺从非常满意，粗壮的尾巴甩了两下，转身走向洞口。
    龙翼猛然撑开，兜住洞穴內的一阵狂风，整条蓝龙冲天而起。
    庞大的风压卷著碎石肆虐，吹得赛兰妮的蛋壳都在微微发颤。
    她死死抠住蛋壳內壁，一动不敢动。
    蓝龙一走，洞穴里彻底变得没了一点声音。
    白龙莎娜还老老实实地蹲在角落，两只爪子抱著乾瘪的肚子，望夫石一般眼巴巴地盯著洞口，还奢望著苏琳娜能发发慈悲回头扔两块肉进来。
    躺在深坑里的戈洛克闷哼了一声，身体抽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转醒的跡象。
    而那头名叫巴卡尔的强悍红龙，正静静地站在洞穴中央。
    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转动著那双暗赤色的眼眸，犹如雷达般缓缓扫过整个洞穴。
    赛兰妮赶紧把翠绿色的竖瞳往深处缩了缩。
    她不敢確定那头红龙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但直觉告诉她，现在绝对不是破壳的好时机。
    等他去睡觉了，或者离开洞穴，自己再偷偷溜出来才是上策。
    巴卡尔的目光在乾草堆这边停留了一瞬。
    隨后，移开了。
    赛兰妮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安全了，目前没暴露。
    她鬆了口气，注意到巴卡尔慢步走向了白龙莎娜。
    两头龙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
    赛兰妮立刻竖起耳朵，借著蛋壳的天然共振优势，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苏琳娜……不远处……更好的高地……”
    “……磁铁矿……雷电……”
    “……洞穴……留给……幼龙……”
    赛兰妮的大脑疯狂运转，迅速提炼核心情报。
    那头名为苏琳娜的蓝龙，在那边找了一座富含磁铁矿的雷电高山当老巢，把这个破洞穴彻底甩给他们这群幼龙了。
    听到这里的赛兰妮有些奇怪。
    一个蓝龙帝国的据点，为什么会是这么简陋的洞窟？
    女皇还要亲自出去找寻住的地方？
    不过，赛兰妮很快就没有再纠结，因为，如果这头青少年期的蓝龙不在的话，这代表什么？
    代表头顶上没有监工啊！
    赛兰妮紧绷的神经顿时鬆懈了三成。
    只要上位龙不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她苟住发育的空间就大多了。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长气嘆完，情况突变！
    巴卡尔结束了与白龙的閒聊，豁然转身，视线又一次笔直地投向乾草堆的方向！
    而且这回，他不是粗略地扫视。
    他是在盯著看。
    他在看那两颗龙蛋。
    他在看自己！
    赛兰妮的翠绿竖瞳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巴卡尔迈开四肢，朝乾草堆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实打实的足音，简直跟直接踩在赛兰妮的动脉上没两样。
    她屏住呼吸，强行把心率压到最低水平。
    蛋壳內部闷热狭窄，黏稠的蛋液让人喘不过气，但她甚至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传承记忆里的一条冷血记录幽幽浮现：
    “极度飢饿状態下，部分恶龙会毫不犹豫地生吞未孵化的同族龙蛋以补充魔力。”
    赛兰妮只当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完了，这煞星不会是刚打完架没吃饱，想拿本龙当饭后甜点吧？！
    巴卡尔终於停在了乾草堆前。
    他低下头。
    透过蛋壳上那道头髮丝细小的裂缝，赛兰妮真切地对上了那双犹如深渊般的暗赤色竖瞳。
    距离近得她都能闻到对方呼吸带出的硫磺味。
    她的大脑当即宕机，一片空白。
    然而——
    巴卡尔的视线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便漫不经心地移开了，看向了一旁的黑龙蛋。
    他抬起粗壮的前爪，在黑龙蛋那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篤篤。”
    声音极其沉闷，透著实心的质感。
    里面明摆著还是一团未成形的混沌。
    赛兰妮死灰般的心跳勉强恢復了一拍。
    太好了！他不是冲我来的！
    他只是出於好奇检查一下同居室友的状態！
    但是，还没等她高兴半秒钟。
    巴卡尔收回前爪，隨意地转了个方向。
    便直接落在了她的蛋壳上。
    爪尖轻轻叩下。
    “咚。”
    一道清脆、带著空腔迴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突兀地响起。
    好比敲击在一只空心的陶罐上。
    周遭停滯了。
    巴卡尔的动作当场定住。
    片刻后，他又屈起爪尖，加重力道敲了一下。
    “咚。”
    真真切切的空心音。
    赛兰妮躲在蛋壳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欲哭无泪。
    完了。
    被当成盲盒敲了！
    被发现了！
    伟大的绿龙赛兰妮·莫瓦斯，还没出壳就要走上绿龙先辈们的老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