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永丰三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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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丰银號很大。
    前堂宽敞,柜檯厚实,墙上掛著一排算盘。
    算盘珠子被拨得油亮,像一排排沉默的牙。
    银號这种地方,比衙门更像衙门。
    衙门里的人嘴上讲律法,银號里的人心里讲规矩。
    规矩两个字,有时候比律法还硬。
    永丰掌柜姓何,叫何有年。
    名字很吉利,人也长得吉利。
    圆脸,细眼,笑起来像一尊刚抹过油的財神。
    他亲自请我坐下,还让伙计上茶。
    我看著茶盏。
    何有年立刻笑道:“沈大人放心,咱们银號做生意,不在茶里动手脚。”
    我看了他一眼。
    “何掌柜这话说得熟。”
    他笑容不变。
    “京城里贵人多,忌讳也多。开银號的,最要紧就是让客人放心。”
    我没喝茶。
    “开三柜。”
    何有年露出为难之色。
    “沈大人,银號柜帐牵涉客人私帐,没有官府文书,不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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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出都察院监察牌。
    “这个够吗?”
    他摇头。
    “都察院查官,不查民商。”
    我又拿出皇帝给的宫牌。
    “这个呢?”
    何有年眼皮一跳。
    但他还是笑。
    “宫牌查宫门,不查银號。”
    这掌柜不好对付。
    油得很。
    我把鹤帐残片放到桌上。
    “那这个呢?”
    何有年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笑终於淡了半分。
    不是震惊。
    是確认。
    他认识这个东西。
    我道:“三七二,永丰三柜。”
    何有年慢慢抬头。
    “沈大人从哪里得来的?”
    “刑部旧衣房。”
    这句话一出,何有年的手指微微一蜷。
    我继续道:“何掌柜若觉得不便开柜,我也可以明日写摺子,请陛下和户部一起查永丰。到时候查的不止三柜,可能是一柜到十八柜。”
    何有年嘆了口气。
    “沈大人,做生意讲和气。”
    “查案讲晦气。”
    他愣了一下。
    我道:“这几日死的人太多,我和气不起来。”
    何有年看了我一会儿,终於对伙计道:“开三柜暗册。”
    暗册。
    他说漏了。
    燕小乙靠在门边,轻轻笑了一声。
    何有年大概也知道自己漏了,索性不装了。
    伙计关上银號大门,又落了內閂。
    燕小乙抬眼。
    “关门?”
    何有年忙道:“防外人。”
    燕小乙点头。
    “最好。”
    他站在门边,像一根懒洋洋的门栓。
    但我知道,若有人想闯进来,这根门栓会把人栓到地上。
    很快,伙计从后堂捧出一本极薄的册子。
    不是正帐。
    正帐厚,讲规矩,给官府看。
    暗册薄,讲实话,给死人看。
    何有年把册子放在桌上。
    “沈大人,三柜只记信物,不记人名。”
    我翻开。
    果然。
    册上没有姓名,只有底码、银数、出入日期和银票號。
    我很快找到三七二。
    三七二。
    入:工库银八百两。
    换:无记名银票十六张。
    支:三日前,申初。
    柜印:三。
    取信:金鹤衬。
    工库银。
    工部库银。
    八百两。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小数。
    八百两银子,足够买很多车夫、伙计、杀手,也足够让许多小人物闭嘴。
    “谁取的?”
    何有年道:“暗柜不问人。”
    “那谁来存的?”
    “也不问。”
    “何掌柜,你这银號开得真省心。”
    他苦笑。
    “做暗柜的,问多了活不久。”
    这句话我信。
    银號的人最懂活命。
    我问:“三日前申初,取钱的人有什么特徵?”
    何有年沉默。
    我道:“左手六指?”
    他眼皮一跳。
    够了。
    “金线鹤袖衬?”
    他没答。
    “身上有墨味和苦杏仁味?”
    这一次,何有年脸色变了。
    他认识。
    或者至少见过。
    我道:“何掌柜,现在不是我问你想不想说,是你得想清楚,若这个人事发,你永丰银號是被他保,还是被他灭口。”
    何有年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沈大人,这笔银子不是第一次走。”
    我心头一跳。
    “还有几次?”
    “半年里,三七二號走过六次。”
    六次。
    “都用工部库银?”
    “不全是。有工部库银,有內库料银,也有私人银票。”
    “私人银票来自哪里?”
    何有年道:“暗柜规矩……”
    燕小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何有年立刻改口。
    “有些来自钱府帐房。”
    我盯著他。
    “钱荣府?”
    “银號只认票,不认府。”何有年擦了擦汗,“但送票的人,是钱府帐房钱福。”
    钱福。
    钱荣府中帐房。
    终於,钱线从季青绕回了钱府。
    人线在裴府。
    钱线在钱府。
    门线在广储门。
    证物线在工部旧仓。
    这四条线如果能合到一起,钱荣就不是被怀疑,而是被按在案板上。
    我问:“钱福来过几次?”
    “三次。”
    “最近一次?”
    “昨夜之前。”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什么时辰?”
    “酉时。”
    酉时。
    也就是旧仓清帐、城南起火、刘老七被灭口之前。
    钱福提前来永丰银號取过银票。
    这说明旧仓行动之前,钱府帐房已经在准备付钱。
    我道:“银票號。”
    何有年迟疑。
    我看著他。
    “何掌柜,帐已经开了,就別只开半扇门。”
    他咬咬牙,让伙计拿来另一张票根册。
    上面记录著三日前换出的十六张无记名银票。
    每张五十两。
    共八百两。
    其中六张已经兑出。
    兑出地点分別是:
    城东陶家铁作坊。
    顺风车马行。
    西柳巷一处赌坊。
    还有一张,兑在刑部后街药铺。
    我看著最后那一条,眼神冷了下来。
    刑部后街药铺。
    苦杏仁。
    乌附散。
    刘老七的毒。
    这张网终於开始露出形状。
    燕小乙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票根。
    “药铺?”
    我点头。
    “你去过吗?”
    “知道。”
    “谁开的?”
    “姓卢,老药商。平日给刑部旧狱送伤药。”
    何有年脸色发白。
    他显然没想到我们能把银票兑出地也串起来。
    银號的人最怕什么?
    不是官府查帐。
    是官府查出帐能死人。
    我问:“剩下十张银票呢?”
    “未兑。”
    “在哪里?”
    何有年摇头。
    “无记名银票,银號不知道在谁手里。只要拿票来,就能兑。”
    “能不能停兑?”
    他一惊。
    “沈大人,永丰开门做生意,停兑坏信誉。”
    我笑了。
    “死人也坏信誉。”
    何有年不说话了。
    我道:“这十张票,暂时封兑。”
    “不行!”
    “为何?”
    “无官府文书,银號不能封客票。”
    “那我现在写。”
    何有年急了。
    “沈大人,就算您写,都察院也不能直接封银號票兑,须户部行文。”
    我皱眉。
    户部。
    又一个部衙。
    这就是大梁官场最烦人的地方。
    每一处都是门,每一门都有锁,每一把锁都说自己很有规矩。
    我若现在回去走文书,等户部批下来,剩下十张银票早兑完了。
    燕小乙忽然道:“烧了。”
    何有年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
    燕小乙指了指票根册。
    “烧了,你就说票號毁损,核验需缓。”
    我看向他。
    “你这主意比我的还缺德。”
    燕小乙一脸无辜。
    “我不是官。”
    这倒是实话。
    何有年脸上肥肉都在抖。
    “不可!票根若毁,银號要赔!”
    我敲了敲桌面。
    “那就用另一个法子。”
    “沈大人请说。”
    “立刻放出消息,三七二號十张银票疑涉刑部毒药案,永丰愿以双倍价回收。”
    何有年愣住。
    “回收?”
    “对。谁拿著票,谁心虚。双倍回收,他们会动。”
    “若他们不动呢?”
    “那就说明他们不缺银子,只缺命。”
    我看著他。
    “何掌柜,人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跡。”
    何有年没说话。
    他在算帐。
    商人最会算帐。
    得罪我,还是得罪那群拿银票的人。
    坏一点信誉,还是让永丰卷进杀人灭口案。
    片刻后,他终於咬牙。
    “可以。但永丰银號只放消息,不出面指证任何人。”
    “行。”
    我又道:“这些票根,我要抄一份。”
    “只能抄票號。”
    “够了。”
    我抄下十六张银票號,以及六张已兑地点。
    其中一张兑在城东陶家铁作坊,和铜扣模具对上。
    一张兑在顺风车马行,和刘老七对上。
    一张兑在刑部后街药铺,和毒药对上。
    还有一张,兑在西柳巷赌坊。
    我问:“西柳巷赌坊是谁兑的?”
    何有年摇头。
    “不知。”
    我却想到了刘老七。
    他嗜赌,欠债。
    钱荣那份纸上把他的赌债写得清清楚楚。
    也许那不是单纯抹黑。
    有人知道刘老七爱赌,所以才从赌坊下手,控制他,逼他接车。
    每一笔脏银,都有去处。
    每一处去处,都咬著一个人。
    我合上册子。
    “钱福现在在哪?”
    何有年道:“钱府。”
    “確定?”
    “不確定。但他昨夜来过银號。”
    我猛地抬头。
    “昨夜?”
    何有年额头冒汗。
    “不是三日前那笔,是昨夜子时后,他来问过三柜票兑情况。”
    “问什么?”
    “问陶家铁作坊那张票兑了没有,又问顺风车马行那张有没有兑。”
    我心里一沉。
    钱福昨夜子时后还在確认票兑情况。
    也就是说,旧仓火起后,钱府帐房还在核查灭口银有没有花出去。
    钱荣可以说不知情。
    钱福不能。
    抓钱福,比直接撞钱荣府更稳。
    我站起身。
    “走。”
    燕小乙问:“去哪?”
    “钱府。”
    他皱眉。
    “你不是说不直接查钱府?”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举起手里的票號抄纸。
    “现在不是查钱府,是查钱福。”
    燕小乙想了想。
    “差很多?”
    “差一个正三品侍郎的脸。”
    “脸会让你进门?”
    “不会。”
    我看向银號门外渐暗的天色。
    “所以我们不从正门进。”
    燕小乙终於笑了。
    “沈大人,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御史了。”
    我嘆了口气。
    “没办法。”
    “怎么?”
    “御史走正门,活口就没了。”
    何有年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
    “大人,永丰银號……”
    我回头看他。
    “放心,今晚若有人来兑三七二號剩余银票,你只管照规矩拖住。”
    “拖多久?”
    “拖到我来。”
    “若来的是贵人?”
    我笑了笑。
    “那就更要拖。”
    出了永丰银號,夜色已经压下来。
    街上灯火亮起。
    京城又变成另一副样子。
    白日里讲规矩的人,到了夜里开始讲价钱。
    而我手里攥著一串票號,忽然觉得自己终於摸到了钱荣这条鱼的鳞。
    还没抓住。
    但鳞已经刮下来了。
    就在这时,罗万钱从街角冒了出来。
    他像是一直等著我们,笑得有点討好。
    “沈大人,消息要不要?”
    我看著他。
    “又加钱?”
    罗万钱搓了搓手。
    “这回真值钱。”
    燕小乙看了他一眼。
    罗万钱立刻道:“但可以先欠著。”
    我问:“什么消息?”
    罗万钱压低声音。
    “钱府帐房钱福,半个时辰前从后门走了。”
    我心里一沉。
    “去哪?”
    “带著两个包袱,往城东去。”
    “城东哪里?”
    “陶家铁作坊旧址附近。”
    我皱眉。
    陶家铁作坊不是已经被內卫查过?
    钱福这个时候去那里做什么?
    罗万钱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他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罗万钱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
    “一个左手六指的青衣人。”
    季青。
    他没出京。
    果然还在京城。
    我看向燕小乙。
    燕小乙已经不困了。
    他只问了一句:
    “追?”
    我把票號塞进袖中。
    “追。”
    这一次,不是追替身。
    是真正的鱼,终於浮了一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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