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铁作坊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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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陶家铁作坊,我已经来过一次。
    上一次来的时候,它还火炉通红,锤声震耳,陶掌柜手里拎著铁锤,恨不得把我这个七品御史直接锤成案卷。
    这一次再来,它安静得像一口烧冷的锅。
    门上贴著內卫封条。
    封条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门口没人。
    这反而不对。
    內卫查封过的地方,正常情况下至少会留一两个暗桩。现在门前乾乾净净,巷子里也没人咳嗽、没人卖柴、没人假装路过。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有人提前扫过。
    罗万钱缩在街角,压低声音道:“沈大人,小的亲眼看见钱福从后巷进去的。跟著他的那人穿青衣,左手一直藏袖里,走路快得像欠了阎王爷钱。”
    燕小乙靠著墙,鼻尖动了动。
    “火油味。”
    我心里一沉。
    又来。
    这些人真是离不开火。
    旧仓放火,铁作坊也放火。
    我看著陶家铁作坊的正门,问:“里面几个人?”
    燕小乙闭眼听了片刻。
    “至少两个。后院一个,炉房一个。”
    “六指人在?”
    “不好说。”
    “钱福呢?”
    “应该在炉房。脚步重,喘得急,像胖子。”
    罗万钱立刻道:“钱福確实胖,走两步就喘,帐房里坐出来的富贵肉。”
    我看他一眼。
    “你很熟?”
    罗万钱嘿嘿一笑。
    “钱府帐房嘛,偶尔也会找人打听外头银价。小的卖消息,不挑客人。”
    “那你有没有卖过我的消息?”
    他笑容一僵。
    “沈大人,这个……”
    燕小乙抬眼看他。
    罗万钱立刻举手。
    “卖过一次!就一次!还是卖给陈掌柜那边,绝不是卖给钱府。”
    我点点头。
    “先记著。”
    罗万钱脸色发苦。
    “沈大人,记帐伤感情。”
    “我就是查帐的。”
    他不敢说话了。
    我没从正门进。
    陶家铁作坊里有火油味,说明他们不是单纯来取东西,而是准备烧场。
    若我从正门进,门一关,火一起,明天钱荣的弹劾摺子又能多一条:
    沈安夜闯查封之地,纵火毁內卫封存现场。
    他甚至不用重新写,只要把“旧仓”改成“铁作坊”。
    我绕到后巷。
    上次从这里摸进去时,墙根还有车辙和石粉。现在车辙被扫了,但墙角的黑灰还在。
    燕小乙蹲下看了看。
    “有人刚翻过墙。”
    “钱福翻得过去?”
    “他不行。”
    “那就是季青。”
    燕小乙点头。
    “墙头灰被蹭掉的地方很窄,身法不差。”
    我看著墙。
    不高。
    对燕小乙来说,大概像门槛。
    对我来说,有点像天险。
    燕小乙看向我。
    “要帮忙吗?”
    我想起上回他在墙头下看我自己爬的样子,心里还有点不平。
    “要。”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我很坦然。
    命都快没了,面子算什么。
    燕小乙拎著我后领,一提,一送,我人就到了墙头。
    动作熟练得像拎一袋米。
    我刚坐稳,墙內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快些,不能留了。”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低,哑,像嗓子坏过。
    我心里一紧。
    六指人。
    季青。
    另一道声音很慌。
    “季爷,这帐袋是我家老爷留的,若没了,回去我怎么交代?”
    钱福。
    季青冷冷道:“你家老爷若还想活,就不该留这些东西。”
    钱福急道:“可里面有银票底帐,还有几处批签。没这些东西,若查到我头上,我拿什么证明是奉命办事?”
    “死人不用证明。”
    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钱福的声音明显抖了。
    “季爷这话什么意思?”
    季青道:“清帐。”
    我听到这两个字,后背一凉。
    清帐。
    对他们来说,帐不是帐。
    人也是帐。
    该烧的烧,该换的换,该死的死。
    钱福终於怕了。
    “季爷,我替钱府办了这么多事,你不能……”
    “所以我才亲自来。”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摔倒。
    我刚想动,燕小乙已经从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他看了我一眼,用口型道:別急。
    我当然不急。
    主要是腿还没从墙头下来。
    燕小乙伸手把我接下去。
    我们贴著墙根往里看。
    炉房方向亮著一点火光。
    不是炉火。
    是火摺子。
    钱福倒在地上,双手撑著往后爬,圆滚滚的脸上全是恐惧。
    他身前站著一个青衣男人。
    身形普通。
    脸也普通。
    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很难让人多看第二眼。
    可他的左手很不普通。
    袖口微微垂著,露出半截手掌。
    六根手指。
    我盯著那只手,心口猛地一跳。
    终於见到了。
    他袖衬內侧在火光里翻出一点金线。
    像半只鹤翅。
    而他身上,確实有很淡的苦杏仁味。
    还混著墨味。
    刘老七没说错。
    白老绣没说错。
    广储门门吏也没说错。
    六指人就是裴府季青。
    季青手里拿著一只小瓷瓶。
    钱福看见那瓶子,嚇得脸都青了。
    “不!我不能死!我还有帐!季青,你不能杀我!”
    季青淡淡道:“帐袋我会带走。”
    “你带走我也得死!”
    “你本来就该死。”
    说得真平静。
    像钱福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张写错的帐页。
    我心里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钱福当然不乾净。
    他洗银,转票,替钱荣付灭口钱,害死旧仓看守,差点害死刘老七。
    可当季青说他“本来就该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这张网里的每个人,最终都会被上面的人当成帐目清掉。
    周主事也好。
    陶掌柜也好。
    钱福也好。
    甚至钱荣,也未必不是某张更大帐里的一个数。
    季青正要把瓷瓶塞进钱福嘴里。
    我低声道:“动。”
    燕小乙已经动了。
    他从阴影里掠出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棍。
    季青反应极快。
    几乎在燕小乙动的瞬间,他便丟开瓷瓶,左手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刺。
    当!
    短棍撞上短刺,火星一闪。
    钱福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退。
    我也冲了出去。
    当然,我冲的不是季青。
    我有自知之明。
    这种时候冲高手,那叫英勇赴死。
    我冲钱福。
    钱福看见我,像看见鬼。
    “沈安?!”
    我一脚踩住他衣摆。
    他胖,爬得慢。
    这一脚很有效。
    钱福扑通摔回地上,怀里一只帐袋滚出来。
    我弯腰去捡。
    季青眼神一冷,短刺虚晃一招,竟朝我这边掠来。
    燕小乙横棍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
    季青声音低哑。
    “內卫?”
    燕小乙道:“临时的。”
    季青冷笑。
    “皇帝倒真捨得。”
    “还行。”燕小乙懒洋洋道,“至少管饭。”
    两人说话时,手上却没停。
    季青的短刺很快。
    他的左手六指看著怪异,出手却极稳,短刺贴著腕骨转,每一下都奔著要害去。
    燕小乙不急不躁,短棍挡、挑、压,看著懒,却一步没退。
    我捡起帐袋,刚塞进怀里,钱福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腿。
    “沈大人救我!我招!我都招!”
    我低头看他。
    “你先鬆手。”
    “不松!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你再不松,我先摔死。”
    钱福这才鬆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炉房角落忽然燃起一片火光。
    火油!
    季青不知何时踢翻了一只油罐,火摺子落进去,火苗沿著地面飞快蔓延。
    罗万钱在墙边探头一看,嚇得声音都变了。
    “沈大人!烧起来了!”
    我骂了一声。
    季青趁火势一起,短刺逼退燕小乙半步,反身跃上炉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普通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沈大人,帐不是谁都能查的。”
    我道:“人也不是谁都能杀的。”
    季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就看你能救几个。”
    说完,他从炉台后的烟道翻了出去。
    燕小乙要追,我立刻喊住他。
    “別追!”
    燕小乙脚步一顿。
    火势已经窜上木架。
    钱福还在地上,帐袋在我怀里,罗万钱在墙根嚇得快瘫。
    这时候追季青,钱福就会被烧死。
    帐袋也可能保不住。
    季青算准了。
    他跑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他知道我必须救人。
    燕小乙咬了咬牙,转身回来,一把拎起钱福。
    钱福嚇得大叫。
    “轻点!轻点!我能走!”
    燕小乙道:“你不能。”
    然后像拎猪一样把他往后巷拖。
    我跟在后面,烟呛得眼睛发酸。
    罗万钱也跟著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沈大人,小的这趟消息值钱吧?”
    我咳著道:“活著再说!”
    我们从后墙翻出去时,火已经烧上了炉房屋樑。
    陶家铁作坊第二次起火。
    第一次,它藏小石头。
    第二次,它藏钱府帐袋。
    我站在后巷里,看著火光从墙头升起,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个烂掉的灶膛。
    每一次点火,都烧出一点旧帐。
    钱福被燕小乙丟在地上,摔得哼哼直叫。
    我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钱帐房。”
    钱福脸色惨白。
    “沈大人救我!我能作证!”
    我问:“作什么证?”
    “钱府!永丰!工部!我都知道!”
    “季青呢?”
    钱福眼神闪躲。
    我拿出季青丟下的瓷瓶,放在他鼻子前。
    苦杏仁味混著药苦味。
    钱福一闻,浑身都抖了。
    “他说清帐。”
    我道:“下一次,他会说得更快。”
    钱福哭了。
    真的哭了。
    “我说,我都说!”
    燕小乙看著烧起来的铁作坊,忽然道:“有人来了。”
    “內卫?”
    “不像。”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快,很齐。
    不是普通差役。
    我心里一沉。
    季青放火,不只是为了逃。
    也是为了引人。
    这次来的,会是谁?
    片刻后,巷口出现一队人。
    为首的,竟是工部郎中吴正。
    他看见我,看见钱福,再看见烧起来的陶家铁作坊,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震惊。
    “沈安!”
    他厉声道:“你又在纵火毁证!”
    我看著他。
    忽然很想笑。
    这些人真是一点新词都没有。
    我把钱福从地上拎起来,往前一推。
    “吴大人来得正好。”
    吴正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道:“钱府帐房钱福,涉永寧案清帐、旧仓转运、永丰银票洗银。”
    我指了指火场。
    “还有,陶家铁作坊不是我烧的。”
    吴正冷笑:“你说不是便不是?”
    我也笑了。
    “当然不是。”
    我拍了拍钱福肩膀。
    “他说不是,才有用。”
    钱福被我这一拍,整个人一抖。
    吴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看钱福的眼神,不像看证人。
    像看一块已经烧不掉的脏帐。
    钱福终於明白,自己现在只有一条活路。
    他扑通跪下,朝吴正哭喊:
    “吴大人!不是沈大人放的火!是季青!是裴府季青放火要杀我!”
    吴正脸色大变。
    巷子里一下静了。
    火光照在眾人脸上,像把每个人的脸都烧薄了一层。
    我看著吴正,慢慢道:
    “吴大人,这回还要说我是纵火毁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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