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从粥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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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棠走后,院子里的红箱子还在。
    大婚礼服也留下了一套半成品。
    大红料子搭在木架上,袖口窄窄垂著,像两条被缝死的路。
    我坐在书房里,看著案上的三样东西。
    清和义仓米袋封皮。
    青布碎片。
    礼部婚仪刪改册。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很不搭。
    一个是粮袋上的脏封皮。
    一个是从人袖口扯下来的布。
    一个是大婚用的礼册。
    可它们偏偏指向同一个地方。
    礼部。
    阿六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那个杜衡真是粥棚那个青布先生?”
    我没立刻答。
    燕小乙把那截青布丟到桌上。
    “针脚一样。”
    阿六看了半天。
    “哪里一样?”
    燕小乙瞥他。
    “你看得出来,绣娘就该改行了。”
    阿六不服气,又低头看。
    我把青布拿起来。
    这布料普通,但袖边收针极细。寻常百姓家不会这么缝,太费工。礼部仪制房的人倒有可能,因为他们天天跟礼服、綬带、章纹打交道,衣料针脚比寻常人讲究得多。
    燕小乙在西粥棚外追那青布先生时,只扯下一小截袖边。
    而方才周显身边那个杜衡,右袖內侧有一处新缝。
    不明显。
    可他收软尺时,我正好看见。
    新缝的位置,和燕小乙扯下来的这截青布,刚好对得上。
    我问燕小乙:“你方才看见他了?”
    “看见了。”
    “是不是粥棚那人?”
    “八成。”
    “剩下两成呢?”
    燕小乙靠著书架,懒声道:“剩下两成是他有个长得一样、衣服也一样、眉边也长痣的倒霉兄弟。”
    阿六小声道:“也不是没可能。”
    燕小乙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改口。
    “那肯定是他。”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杜衡三日前调入礼部仪制房。
    今日上午出现在西粥棚,引灾民闹到我面前。
    晚上又跟著周显来承平坊,试我的婚服,量我的袖口。
    这人很忙。
    忙著给我递证据。
    也忙著查我的刀。
    阿六道:“公子,他为什么要把灾民推给您?若他是清帐会的人,不该藏著吗?”
    “未必是帮我。”
    我拿起那块清和义仓封皮。
    “把灾民推到我面前,有两个好处。第一,让我查户部。第二,让户部知道,我已经被人牵著走。”
    阿六皱著脸。
    “小的没懂。”
    “简单说,有人想借我的手咬郑怀恩。但同时,也想看我咬到哪里。”
    燕小乙接话:“鱼鉤上掛了肉。鱼吃肉,也咬鉤。”
    阿六听懂了,脸色更难看。
    “那公子您现在咬了?”
    我嘆气。
    “我不咬,灾民饿死。咬了,可能被钓。”
    阿六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当鱼也太难了。”
    “所以我一般当装死的鱼。”
    燕小乙嗤了一声。
    “你装得不像。”
    我懒得理他。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是承平坊门房。
    “公子,秋棠姑娘留下了一封小笺,说等礼部走后再交给您。”
    我接过小笺。
    纸很薄,字跡是萧令仪的。
    不是秋棠代笔。
    上面只有三行。
    周显问袖,杜衡问路。
    礼部仪制房旧档,承熙十一年曾经管过旧浣衣局尸衣入册。
    明日巳时,慈恩寺后院,见兰叶针。
    我看著最后三个字,手指一顿。
    兰叶针。
    兰不归。
    她又要动了。
    第一卷里,兰不归一直藏在死人信、旧衣篮、兰叶暗记后头。
    她不信皇帝,不信沈烈,不信萧令仪,也不信我。
    她只信帐。
    如今户部賑灾银案刚起,礼部杜衡就连上粥棚和婚仪,萧令仪又查到礼部仪制房承熙十一年管过旧浣衣局尸衣入册。
    这不是巧合。
    十一年前,兰姑姑假死,尸衣入旧浣衣局。
    现在,礼部的人又插手灾民木牌和我的袖口。
    礼部这只手,早就摸过死人衣裳。
    如今又要摸我的喜服。
    阿六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我把小笺递给他。
    他看完,眼睛慢慢瞪大。
    “慈恩寺?兰叶针?公子,咱们不是刚从粥棚回来吗?明日还要去寺里?”
    我说:“你可以不去。”
    阿六一愣。
    “真的?”
    “你留在府里。”
    他脸上刚露出喜色。
    我继续道:“守著礼服和木匣。礼部若再来,你接待。”
    阿六的喜色当场死了。
    “公子,小的觉得慈恩寺挺好。佛门清净,小的正想拜拜。”
    燕小乙打了个哈欠。
    “你拜佛也没用。佛看见你们家公子,都想闭门。”
    我把小笺放到灯上烧掉。
    火舌卷过“兰叶针”三个字,很快变成灰。
    有些线索不能留纸。
    留在人心里就够了。
    我问燕小乙:“杜衡住哪儿,能查吗?”
    “能。”
    “今晚?”
    “你不给我睡觉?”
    “你不是喜欢晒月亮?”
    燕小乙沉默片刻。
    “沈安,你迟早死在嘴欠上。”
    “你也一样。”
    他拎著刀出去了。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羡慕又害怕。
    “燕爷这样的人,真方便。”
    “哪里方便?”
    “想走就走,想睡就睡,想砍人就砍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
    阿六认真想了想,摇头。
    “小的还是算了。小的跑两步就喘,砍人还得磨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桌上还摊著西粥棚临时名册。
    今日登记的灾民,一共七十一人。
    其中江北永安县三十九,清平县二十一,石门府十一。
    有木牌者二十六。
    木牌被刮改者十四。
    称亲属已死仍在帐上领粮者八户。
    这还只是一个西粥棚。
    帐上江北三府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
    若每处粥棚都这样,这案子就不是户部右侍郎一个人能兜住的。
    郑怀恩背后一定还有人。
    清和义仓背后也一定还有帐。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明日还要去慈恩寺,礼部还在盯我袖口,沈烈那边还在问刀何时出鞘。
    我拿起短刃“归鞘”。
    刀身乌沉,映不出人脸。
    我忽然觉得,这把刀越来越不像兵器。
    更像一把钥匙。
    所有人都想知道它会开哪一扇门。
    皇帝想让我用它开旧帐。
    沈烈想让我用它开宫门。
    公主想知道它是不是会指向她父皇。
    清帐会也许想让我带著它进宫,然后亲手把自己送上死路。
    我把刀重新藏好。
    藏刀这事,越来越难。
    比查帐难。
    因为帐上有错,总能找出痕跡。
    可刀只要露一次,我就没有第二次。
    三更左右,燕小乙回来了。
    他推窗进来,不走门。
    我已经习惯了。
    阿六被嚇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燕爷,您下次能不能敲门?”
    燕小乙看著他。
    “不能。”
    “为什么?”
    “麻烦。”
    阿六气得不敢说话。
    燕小乙把一小块东西扔到桌上。
    是一枚木牌边角。
    我拿起来。
    边角磨旧,上面残著一点红漆。
    和西粥棚灾民木牌一样。
    我眼神沉下去。
    “哪里来的?”
    “杜衡住处。”
    “人呢?”
    “不在。”
    “不在?”
    “屋里被翻过。他走得急,桌上茶还温著,衣箱空了一半。”
    我握紧木牌边角。
    “跑了?”
    “像是被人接走。”
    又是被人接走。
    西粥棚外,杜衡被马车接走。
    承平坊试服后,又连夜离开住处。
    他不是一般礼部书办。
    一般书办没这么多人接。
    燕小乙继续道:“屋里还有这个。”
    他又扔出一张烧剩的纸角。
    我展开。
    上头只剩半行字。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阿六凑过来看,喉咙咕咚一声。
    “公子,他们真是衝著刀来的。”
    我看著那半行字,心里反倒定了。
    怕的是猜。
    一旦猜成了证据,事情就能查。
    我把纸角压在灯下。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无处什么?
    无处藏。
    无处取。
    还是无处退?
    我轻轻笑了。
    他们想得挺好。
    先把我的袖口改窄,让刀无处可藏。
    再让我大婚入宫,让刀无处可退。
    最后,或许再安排一个必须拔刀的局,让我无处可辩。
    阿六脸色发白。
    “公子,那咱们怎么办?”
    我看向桌上的婚仪册。
    “明日去慈恩寺。”
    “还去?”
    “去。”
    “礼部这边呢?”
    “他们想看我的袖子,就让他们看。”
    阿六愣住。
    我拿起那截青布,放到木牌边角旁边。
    “但在他们看我袖子之前,我要先看清楚,他们的手到底伸到哪里。”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灯火一晃。
    火光里,那半行残字像活了一下。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我低声补完后半句。
    “那就换个地方藏。”
    阿六小声问:“藏哪儿?”
    我看著桌上的大红礼服。
    礼服袖口窄,藏不住刀。
    可大婚那日,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要穿礼服。
    昭寧公主。
    我忽然有种很荒唐的念头。
    这场婚事里,真正能替我藏刀的人,或许不是阿六,不是燕小乙,也不是我自己。
    而是那个最不信我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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