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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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的酒太多了。张启灵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吴谓被想上厕所的感觉衝散了困意。
    跌跌撞撞地下床,推开门,脚步虚浮地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黑瞎子还没睡,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吴谓摇摇晃晃地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走到台阶那里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黑瞎子起身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
    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著他的后背,半扶半拖地带著他往卫生间走。
    到门口让吴谓扶住墙壁,关上门,“自己去。”
    等吴谓从卫生间出来,黑瞎子又给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把他的手擦乾净,然后重新扶著他往房间走。
    折腾了这么一趟,吴谓酒醒了一点。
    能认人了,但意识依然不怎么清醒。
    被扶著走到床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盯著黑瞎子的脸看了好半天。
    然后手一抬,扯下了黑瞎子的墨镜。
    黑瞎子对吴谓没有防备,真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那一瞬间,一直被墨镜遮住的眼睛暴露在月光里,那是一双全然不同於常人的眼睛。
    眼白呈现一种淡淡的青灰色,瞳仁比常人小了一半,瞳孔紧缩著,在月光下显出几分诡异的模样。
    吴谓怔怔地看著他,伸出手指,慢慢摸上了他眼睛周围。
    他的指尖带著从水龙头底下衝过的凉意,落在黑瞎子脸上的触感,像一滴凉透了的水。
    “不一样。”吴谓像是在自言自语。
    黑瞎子猛地扭过头去,避开了他的手指。
    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冰冷,把吴谓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吴谓扯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松松垮垮地握住黑瞎子的手腕上,只要一挣就能甩开。
    但黑瞎子没能挣开。
    “瞎,给我看看。”吴谓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带著一股子执拗。
    黑瞎子背对著他,声音冷漠,用冰冷的壳把自己裹起来:
    “你不怕吗?”
    吴谓摇了摇头,大著舌头地开口:
    “我不怕瞎。瞎很好。”
    他嘟囔著,像是要把所有的想法都倒出来,毫不设防:
    “虽然你毒舌,爱钱,还打我……”
    黑瞎子听到“还打我”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吴谓靠在床头,理直气壮地控诉:“练功的时候。打得好疼。”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著自己不应该和一个醉鬼理论。
    他还在组织语言,吴谓却又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起来。
    黑瞎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声音发乾:“很可怕。”
    “不可怕。”
    吴谓扒拉著黑瞎子的肩膀站起来,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著黑瞎子的眼皮,口齿不清却一字一顿地重复:
    “瞎永远不可怕。”
    黑瞎子依然不肯睁眼。
    吴谓用他那被酒精搅得一塌糊涂的大脑思索了一下,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他认为无比合理的主意。
    缓慢地靠近黑瞎子的脸。
    温热的呼吸打在黑瞎子的脸上,带著淡淡的酒气。
    黑瞎子有些不適应这样与人的亲近,皱了皱眉头。
    以为吴谓是想凑近一点观察,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然后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额头上。
    黑瞎子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瞬间炸成了空白。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看见吴谓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桃花眼里映著月光,醉意朦朧却格外认真。
    “睁开了。”吴谓傻笑著看著他。
    黑瞎子整个人脸色爆红,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你——”
    吴谓却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捧住黑瞎子的脸,神神秘秘的说:“我会给你治疗,我有——”
    话没说完,酒精终於彻底击垮了吴谓。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倒在床上,眼睛一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被子压在身下,连鞋都没脱。
    黑瞎子一个人站在床边,风中凌乱。
    月光从窗户里淌进来,照在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把那抹还未褪去的红色映得分外清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刚才被吴谓触碰过的地方。
    吴谓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温热的,柔软的。
    他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往下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没有察觉过自己那些奇怪的瞬间。
    耳朵红,心跳加速,有时莫名其妙地盯著吴谓发呆。
    可是吴谓这人很对他的脾气。
    心思深沉但对身边的人坦诚相待,脾气好,包容心强,偶尔偷懒耍赖。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吴谓这种人。
    所以黑瞎子把自己奇怪的瞬间归於对吴谓这个人的欣赏,对哑巴族人的照顾。
    可是在这个夜里,这种对自己的解释,像是被击中的玻璃,轰然破碎。
    黑瞎子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也失去过很多人。
    他早就学会用钱算清关係,用玩世不恭过滤掉所有可能深入的情感。
    付钱办事,钱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这才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方式。
    哑巴是个例外,他们同样长生,同样孑然一身,同样“恶疾缠身”。
    可是黑瞎子没料到一个例外会带来另一个更大的例外。
    吴谓这人,不按规矩来。
    不跟你算钱,不算人情,不算谁欠谁。
    就那么理所当然地钻进你的生活里,理所当然地为你带来改变。
    理所当然地在你眼皮上触碰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睡过去。
    黑瞎子慢慢放下手,低头看著躺在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吴谓。
    闭上眼睛的他显得很冷漠,冷漠到让黑瞎子差点以为眼皮上的酒味是错觉。
    “你真是——”黑瞎子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想说你真是肆意妄为,想说你怎么能这样。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黑瞎子抬手按著自己的胸口,隔著t恤感受著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臟。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完了。”
    哑巴知道了不会打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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