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喜服里缝著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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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显说“不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这很少见。
    一个礼部仪正,平日里最要紧的就是声音稳、礼数稳、脸色稳。
    如今他三样都不太稳了。
    这说明两件事。
    要么他真不知道。
    要么他知道一点,却不知道里面会缝出“方刘氏”。
    我更倾向於后者。
    京城里的官,大多不是全黑。
    他们常常只是知道一点。
    收一点好处。
    办一点小事。
    闭一点眼睛。
    等死人名从喜服里拆出来时,才发现自己那“一点”已经够砍头了。
    院子里,风吹得灯笼轻轻晃。
    红光落在那件大婚內袍上。
    红得刺眼。
    我让阿六把旧布片放到乾净纸上,又取来西粥棚方刘氏木牌拓影。
    两样摆在一起。
    一个是木牌。
    一个是旧衣。
    一个证明死人在户部帐上领粮。
    一个证明死人的衣片被缝入我的喜服。
    方刘氏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户部扎到礼部,又从礼部扎到我身上。
    秋棠看著那两片布,脸色也冷了下来。
    “封。”
    她只说了一个字。
    公主府女官立刻取出朱封纸,將旧布、內袍、箱封、黄绸全部逐一封存。
    周显终於反应过来。
    “秋棠姑娘,此乃礼部送来的大婚內袍,若全数封存,婚仪如何继续?”
    秋棠看他一眼。
    “周大人现在还想著婚仪?”
    周显脸色难看。
    “国礼不可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显看向我。
    我说:“周大人放心,若这件內袍真穿进宫,大婚肯定不会误。”
    周显沉声道:“沈大人何意?”
    “误的是我的命。”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那件內袍前。
    “周大人,礼部负责婚服。箱子由礼部仪制房封送。箱封是礼部印。內袍里缝出江北灾民旧衣。你一句不知,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谁知?”
    周显沉默。
    我继续道:“杜衡呢?”
    他眼神轻轻一动。
    “杜衡今日告病。”
    “什么病?”
    “风寒。”
    “请大夫看过?”
    “尚未。”
    “巧。”我说,“南粥棚也有很多病人,喝了安神汤以后都挺安静。”
    周显脸色更白。
    我问:“杜衡何时入礼部?”
    “三日前。”
    “谁举荐?”
    周显闭了闭眼。
    “礼部郎中冯軻。”
    冯軻。
    新名字。
    很好。
    这张网又多一根线。
    我问:“冯軻为何举荐一个江北小吏入仪制房?”
    “他说杜衡熟悉江北灾后抚恤旧册,近日礼部需核江北灾民旧衣补发,正好用得上。”
    “旧衣补发?”
    “是。”
    “补给谁?”
    周显答不上来了。
    我笑了。
    “江北灾民在户部帐上已经安置妥当,粮也吃了,药也喝了,棚也住了。礼部忽然要补发旧衣,是补给谁?”
    周显额头开始冒汗。
    他不是不会答。
    是他发现怎么答都不对。
    若说补给灾民,那就承认户部“已安置”有假。
    若说只是存档,那旧灾衣为何熏药,为何进仪制房,为何缝进我的內袍?
    我看著他,声音压低。
    “周大人,你现在不说,后面就不一定有机会说。”
    周显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挣扎。
    他怕。
    怕的不是我。
    是我身后这张案子。
    能让礼部仪正怕成这样的人,位置不会低。
    秋棠忽然道:“周大人,殿下说过一句话。”
    周显看她。
    秋棠平静道:“礼部若还知道自己是礼部,就不要替脏手缝喜服。”
    这话比我的话狠。
    因为我只是监察御史。
    萧令仪是昭寧公主。
    是皇帝嫡女。
    也是七日后这场婚事的另一半。
    礼部可以说我借案生事,却不能说公主坏自己的婚仪。
    周显沉默许久,终於开口。
    “冯軻让杜衡送来一份改袖样,说駙马大婚礼服袖口需依新制收窄。下官问过缘由,他说中书有提醒,近来宫中礼仪要严查袖中私物。”
    中书。
    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中书谁提醒?”
    周显摇头。
    “冯軻没说。”
    “那旧灾衣呢?”
    “旧灾衣三箱,是冯軻批的。说江北灾后抚恤旧衣需熏药后核样,防疫病入京。”
    “其中一箱去了哪里?”
    周显声音更低。
    “仪制房內库。”
    “谁取走?”
    “杜衡。”
    “你知不知道?”
    他闭了闭眼。
    “下官知道他取走一箱,但不知道箱中物会入駙马內袍。”
    这句话终於像真话。
    真话通常不好听。
    也不完整。
    但它至少有毛边。
    假话太乾净。
    我继续问:“这只箱子今日从哪里送来?”
    “礼部仪制房。”
    “之前呢?”
    周显不答。
    我道:“清和巷?”
    他猛地抬眼。
    这一下,答案已经够了。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真是清和巷。”
    秋棠立刻让女官记下。
    周显知道自己漏了,脸色难看,却已经收不回。
    我看著那件被拆开的內袍。
    袖口窄。
    內衬脏。
    箱封重压。
    旧衣熏药。
    方刘氏。
    冯軻。
    杜衡。
    清和巷。
    中书提醒。
    这条线越来越长。
    长得已经不像一个户部右侍郎郑怀恩能单独拉动的。
    郑怀恩查賑灾银。
    礼部冯軻改婚服。
    杜衡串江北旧户。
    清和巷出箱。
    中书有人提醒查袖。
    这像一场提前排好的戏。
    而我,是那个要穿著戏服上台的人。
    上台地点是皇宫。
    上台日子是大婚。
    台下坐著皇帝、公主、满朝文武、沈烈暗线、清帐会的人。
    我若演错一步,就会死在所有人的掌声里。
    我抬头问周显:“杜衡现在在哪?”
    “下官不知。”
    “冯軻呢?”
    “礼部。”
    “今晚在?”
    “应当在。”
    我看向秋棠。
    秋棠明白我的意思。
    她立刻对身后女官道:“回府稟殿下,请殿下即刻命人盯住礼部冯軻。”
    女官行礼离去。
    我也叫来门房。
    “去都察院,请赵大人派人盯冯軻,另派人去清和巷。”
    门房飞快跑了。
    周显忍不住道:“沈大人,冯郎中乃礼部五品官,若无明旨……”
    我看他。
    “周大人现在还替冯軻说话?”
    他闭嘴了。
    我把那两片旧布包好,重新放入封袋。
    然后走到內袍前,伸手拿起那只窄袖。
    袖口窄得几乎贴腕。
    若我穿上它,短刃確实很难藏。
    可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想让我无处藏刀,只是第一步。
    他们更想让我身上藏满不属於我的罪证。
    灾民旧衣。
    疫病熏药。
    木牌残痕。
    或许还有什么我尚未拆出的东西。
    我对公主府女官道:“继续拆。”
    周显脸色一变。
    “还拆?”
    “当然。”
    我看著那件內袍。
    “死人名都缝进来了,你觉得里面只缝了一处?”
    女官继续下剪。
    这次拆的是袖根。
    针线挑开后,里面掉出一点碎末。
    像旧纸屑。
    女官用镊子夹起。
    纸屑已经被熏得发黄,只有边角还能看见墨跡。
    阿六凑过来,努力辨认。
    “公子,好像是……路引?”
    我接过来。
    纸屑上残著两个字。
    西南。
    我的手指猛地一紧。
    院子里所有声音都远了一瞬。
    西南。
    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我的大婚內袍里。
    至少不该由礼部送来。
    阿六也看见了,脸色瞬间煞白。
    “公子……”
    我抬手,示意他闭嘴。
    秋棠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萧令仪一直在查我来京前的身份。
    她已经怀疑我来自西南。
    可怀疑是一回事。
    若我的大婚內袍里被拆出“西南”旧路引碎片,那就是另一回事。
    有人不只想把灾民旧衣缝进来。
    还想把我的西南来歷,也缝进来。
    方刘氏旧衣,证明我勾连灾民。
    安神熏药,证明我接触疫棚。
    西南路引,证明我来歷不清。
    再加一把刀。
    我就从奉旨查案的准駙马,变成了最完美的反贼刺客。
    我忽然笑了一声。
    阿六被我笑得发毛。
    “公子,您別笑,小的害怕。”
    我看著那片写著“西南”的碎纸,低声道:“他们还真看得起我。”
    周显也看见了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过。
    “这……这不是礼部放的。”
    我看向他。
    “周大人,你这句话今晚说了很多遍。”
    “下官真不知!”
    “我信你一半。”
    他一怔。
    我说:“另一半,等你带我找到杜衡和冯軻,再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老郑跑进来,气都没喘匀。
    “公子!都察院来人,说赵大人刚派人去礼部,还没到礼部门口,就看见礼部后巷起火!”
    我眼神一沉。
    “哪里?”
    “仪制房旧库!”
    院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礼部仪制房旧库。
    那里可能还有旧灾衣、改袖样、杜衡调令、冯軻批文。
    也可能有能证明谁把“西南”碎纸缝进喜服的底样。
    我立刻道:“备马!”
    阿六急道:“公子,您还去?这明显是引您!”
    我当然知道。
    火起得太巧。
    巧得像王府旧档楼失火那一晚。
    第一卷里,我追问火记,王府旧档楼就烧了。
    如今我拆出死人名和西南碎纸,礼部仪制房旧库又烧了。
    清帐会清帐,从来不只清纸。
    他们清人,清衣,清名,也清火后的灰。
    秋棠道:“沈大人,殿下会派人去礼部。”
    我摇头。
    “来不及。”
    我拿起那片“西南”碎纸,收进封袋。
    “这火不是烧给礼部看的,是烧给我看的。”
    阿六脸色惨白。
    “为什么?”
    我看向礼部方向。
    “因为他们想告诉我。”
    “什么?”
    我一字一句道:“我的来路,他们也在帐上。”
    话音刚落,远处夜空中,隱约有一片火光亮起。
    红得像喜服。
    也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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